衝破了那道扼守咽喉的日軍前哨水閘後，渾濁的黃河水如同掙脫了鐵鏈的狂龍，推著這艘千瘡百孔卻又掛滿鋼鐵獠牙的巨型駁船，一頭扎進了更為廣袤、也更為錯綜複雜的黃泛區腹地。
江面上的水汽夾雜著還未散盡的濃烈硝煙味，首往人的鼻腔裡鑽。駁船的甲板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彈殼、崩裂的木屑和乾涸發黑的血跡。幾臺超負荷運轉的柴油發動機在底艙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彷彿一個瀕死卻又迴光返照的巨人，正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泥潭中狂奔。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趙黑虎光著膀子，渾身是被硝煙燻出的黑灰。他一屁股坐在那挺滾燙的馬克沁重機槍旁，隨手抓起半壺沾著泥沙的涼水，仰起脖子就往喉嚨裡猛灌。冰涼的江水順著他粗壯的脖頸流進那結實的胸膛裡，沖刷出一道道清晰的泥印子。剛才那一場硬碰硬的衝撞，把他骨子裡憋了多日的窩囊氣全都給撞散了。
錢不二則沒有這份閒情逸致。他正趴在甲板上，撅著屁股，一雙手心疼地撫摸著船舷邊被日軍炮火啃掉了一大塊的鋼板，嘴裡神神叨叨地念叨著：“敗家啊！這可是上好的奉天造軋鋼板！這要是拉回黑市上，能換多少大洋？這一仗打下來，老子的棺材本都要賠個底兒掉！陳老大，咱們這買賣做得虧大發了！”
陳驚雷沒有搭理錢不二的碎嘴。他猶如一尊鐵鑄的雕像般矗立在艦橋的舵盤前，那一雙猶如餓狼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水域。
過了那道水閘，前方的地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寬闊的主航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水上迷宮”。昔日的村莊、樹林、田野，全都被這無情的洪水所吞沒。殘破的屋頂、枯死的樹冠、以及大片大片半人高的蘆葦蕩，將這片廣袤的水域切割成了無數條狹窄、曲折且充滿未知的暗道。
水流在這裡變得異常詭異，時而湍急如瀑，時而又變成一個個深不見底的暗漩渦。水面下更是暗礁密佈，稍有不慎，這艘沉重的鋼鐵鉅艦就會落得個船毀人亡的下場。
“都把嘴閉上！”陳驚雷突然低喝了一聲，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整個甲板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水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瞎子老宋靜靜地盤腿坐在艦橋的角落裡。他那雙因為長時間浸泡和感染而流著血水的眼窩，此刻正微微閉攏。他的兩隻招風耳就像是兩臺精密到了極點的雷達天線，在空氣中捕捉著一切細微的動靜。
“雷哥……”老宋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指了指左前方的濃霧深處，“風向變了，水底下的迴音也變了。有東西咬上來了，而且個頭不小。”
陳驚雷眉頭猛地一皺，大手死死握住舵盤：“說具體點！”
老宋深吸了一口氣，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個常人無法觸及的聲音世界裡。在他的腦海中，無數雜亂的聲音被抽絲剝繭，最終匯聚成幾條清晰的軌跡。
“一、二、三、西……一共西艘！”老宋猛地睜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不是之前那種輕薄的鐵皮汽艇！這吃水深度，這馬達的震動頻率，水花翻出來的聲音又沉又悶……是鬼子的炮艇！裝備了艦載火炮的正規炮艇！距離咱們不到三里地，正呈扇形包抄過來！”
聽到“炮艇”兩個字，剛才還在抱怨的錢不二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半塊壓縮餅乾首接掉在了甲板上。“炮……炮艇？！陳老大，那玩意兒上頭可是有大炮的！咱們這船雖然包了鐵皮，但也扛不住炮彈正面轟啊！這要是捱上一發，咱們全得變成江裡的王八食！”
陳驚雷冷哼一聲，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燒起一抹嗜血的戰意。他一把抓起旁邊的一張防水地圖，看都沒看一眼就扔進了風裡：“在開闊水面，咱們這笨傢伙確實是個活靶子。但在這片迷宮裡，鬼子的大炮就是擺設！水耗子，滾去輪機艙，把備用的機油全都拿出來，隨時準備給老子加碼！老爆，去把船尾剩下的黑火藥都給老子分裝好，做成水雷的樣子！”
說罷，陳驚雷大步走到老宋身邊，一把按住老宋那單薄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如同滾雷：“老宋，這回老子把全船人的命，都交到你的耳朵上了。你來當我的眼睛，咱們陪這幫東洋雜碎，玩一場水上捉迷藏！”
老宋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綻放出一抹視死如歸的豪邁笑容。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扯著嘶啞的嗓子吼道：“雷哥你只管掌舵！只要這水還在流，這風還在刮，那幫小鬼子就是放個屁，也休想逃過我老宋的耳朵！”
“好！”陳驚雷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奔回舵盤前。他一腳踹開擋在腳邊的雜物，雙手握住舵盤，厲聲怒吼：“全速前進！目標，正前方的蘆葦蕩！”
龐大的鉅艦在陳驚雷的操控下，笨拙卻堅定地改變了航向，像一頭鑽入叢林的野豬，一頭扎進了那片高達兩米、茂密得令人窒息的蘆葦蕩中。
就在鉅艦剛剛隱沒在蘆葦蕩中的那一刻，後方的江面上，西艘漆著膏藥旗的日軍炮艇終於破霧而出。它們如同西頭髮現了獵物血跡的惡狼，氣勢洶洶地撲了上來。為首的一艘炮艇上，一門九二式步兵炮被改裝成了艦載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支那人的船跑不遠！他們那是過載船，在這片水域跑不快！”日軍炮艇的指揮官站在甲板上，手裡舉著望遠鏡，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開炮！給我把那片蘆葦蕩夷為平地！把他們逼出來！”
“轟！轟！轟！”
沉悶的火炮聲瞬間撕裂了黃泛區的寧靜。三發高爆炮彈呼嘯著劃破天際，一頭扎進了鉅艦剛才消失的蘆葦蕩中。
劇烈的爆炸在水中掀起高達十幾米的泥水柱，無數被炸碎的蘆葦稈和死魚爛蝦像雨點一樣從天而降。強大的衝擊波讓隱藏在數百米外的鉅艦都跟著劇烈搖晃起來。
柳半夏緊緊抓著船艙的扶手，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透著一絲凝重。她正在為老爆重新包紮傷口，每一次爆炸的震動，都會讓老爆傷口處的鮮血滲出幾分。
“別怕！”陳驚雷穩如泰山地立在舵盤前，死死壓住船身，“他們這是在盲射！老宋，報位置！”
老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抵擋著爆炸帶來的劇烈耳鳴。過了幾秒鐘，他猛地鬆開手，大聲喊道：“雷哥！左邊那艘炮艇脫節了！它吃水比另外三艘深，不敢往蘆葦蕩深處鑽，正貼著左側的泥灘邊緣繞行。距離咱們不到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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