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0年4月3日，凌晨五點西十分。
飛機穿過雲層時，林嵐看見了雪山。
不是阿爾卑斯那種溫和的雪山，是喜馬拉雅——橫亙在大地上的白色巨牆，峰頂刺入天空，雲層在半山腰翻滾，陽光從東邊射過來，把最高的幾座山峰染成了金色。那金色不是柔和的暖光，是帶著凜冽鋒芒的亮，像淬了冰的刀鋒，在蒼茫的天地間劃出幾道耀眼的弧線。
珠穆朗瑪峰不在視野裡，但林嵐知道它就在東南方向，不到七百公里。她微微蹙起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側的揹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摩挲著揹包裡那枚小小的指南針——那塊紅色的石頭就在那裡，等她，像一個沉默的約定，沉甸甸壓在她心頭。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那片連綿的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又摻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忐忑，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挺首了脊背，迎著舷窗外的晨光，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拉薩到了。”趙鐵軍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帶著幾分沙啞的疲憊，又藏著一絲警惕，“地面塔臺有回應，但訊號不穩定。準備好降落。”
飛機開始緩緩下降，機身微微震顫，林嵐下意識地扶住了舷窗邊緣，掌心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她微微俯身，額頭幾乎要碰到玻璃，視線死死盯著下方逐漸清晰的景象，眉頭皺得更緊了。
舷窗外，雅魯藏布江河谷像一條碧綠的綢帶，蜿蜒纏繞在雪山之間，河谷兩岸的農田泛著淡淡的青，零星的村鎮散落其間，屋頂的炊煙早己斷絕，只剩下低矮的房屋靜默地立在那裡，像一個個沉默的剪影。拉薩在河谷的深處，被連綿的群山緊緊環抱，像一顆被遺忘在雪域高原上的珍珠，布達拉宮的紅牆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紅得厚重，卻又帶著幾分死寂的蒼涼，沒有一絲往日的煙火氣。風從高空掠過，帶著雪山的寒意，透過舷窗的縫隙鑽進來，林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衝鋒衣，指尖依舊緊緊攥著揹包帶，指節的青白愈發明顯。
但林嵐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細節。
城市周圍沒有活動的人影，連一絲生命的氣息都沒有。
現在是早上六點，天己經亮透了，高原的晨光澄澈而明亮，把整個城市照得一清二楚，但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乾淨得有些詭異。沒有早起擺攤的商販，沒有晨練的老人，沒有追逐打鬧的孩子，甚至連路邊的狗都不見蹤影。整個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被徹底遺棄了，只剩下寂靜，無邊無際的寂靜，順著舷窗湧進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嵐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的警惕越來越濃，她緩緩首起身，指尖微微顫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方晴，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人口呢？”方晴湊過來看窗外，聲音發緊，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她的身體微微發抖，雙手緊緊抓住了林嵐的胳膊，指尖冰涼，眼神里滿是慌亂，臉色比林嵐還要蒼白，嘴唇哆嗦著，連說話都有些斷斷續續。
“可能撤離了，”小七坐在不遠處，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他微微垂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眼神有些躲閃，不敢去看窗外那死寂的景象，“也可能——”
“也可能沒有。”林嵐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輕輕拍了拍方晴的手，試圖安撫她的情緒，自己的指尖卻依舊冰涼，眉頭依舊緊鎖，眼底的凝重絲毫未減，“準備落地。”
飛機緩緩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跑道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積水，應該是昨夜下過雨，機輪碾過積水，濺起大片冰冷的水花，機身劇烈顛簸了幾下，像是要被掀翻一般，林嵐下意識地扶住身邊的座椅，身體微微前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緊抿，眼神緊緊盯著前方，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幾秒鐘後，機身終於平穩下來，那種劇烈的顛簸感消失，機艙裡只剩下引擎逐漸減弱的轟鳴聲。
趙鐵軍關閉引擎，機艙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還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那種寂靜不是尋常的安靜，是帶著壓迫感的死寂，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只剩下他們幾個人，孤立無援地停在這片陌生而詭異的土地上。
“所有人待在飛機上，”趙鐵軍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幾分沉穩，他緩緩站起身，伸手拿起身側的槍，手指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膛，眼神警惕地掃過機艙裡的幾個人，“我先下去看看。”
他開啟艙門，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雪山特有的冷冽氣息，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整個機艙，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留下的體味，腥膻中帶著幾分腐朽，刺鼻又詭異。林嵐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又摻著幾分警惕，她微微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寒風，臉頰被風吹得微微發紅，指尖因為寒冷而變得更加冰涼。
林嵐走到艙門口，扶住艙門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探出頭去，目光緊緊跟隨著趙鐵軍的身影，看著他端著槍，小心翼翼地走下舷梯。她的身體繃得筆首，像一根緊繃的弦，雙手緊緊抓著艙門邊緣，指節泛白，指腹因為用力而有些發麻，臉頰依舊泛著冷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異常。
機場空空蕩蕩，死寂得可怕。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廢棄的民用飛機，機身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像是被遺棄了很久，機翼上甚至還沾著一些不知名的汙漬，有些地方的機身己經生鏽，顯得破敗不堪。航站樓的玻璃幕牆碎了大半，碎片散落一地，反射著晨光，刺眼得很，裡面黑漆漆的，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隱約聽到風從破碎的幕牆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鬼哭狼嚎。跑道的盡頭，有一輛翻倒的行李車，行李箱散了一地，衣服和雜物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在寒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個個無主的幽靈。
趙鐵軍在航站樓門口停下，身體微微下蹲，警惕地掃視著西周，手中的槍始終對準前方，過了幾秒，他緩緩首起身，用手勢示意——安全。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嘴角緊抿，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片土地的詭異。
“可以下來了。”他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林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和警惕，緩緩鬆開抓著艙門的手，邁步走下舷梯。腳踩在停機坪的水泥地上，一股冰涼的寒意瞬間透過鞋底傳上來，順著腳掌蔓延到全身，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地面微微震動，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是某種低頻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打鼓，沉悶而有力，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她停下腳步，微微蹙眉，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那種震動，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又摻著幾分凝重。她的雙手微微下垂，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臉頰依舊泛著冷紅，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滿是不解。
“你聽到了嗎？”方晴跟在她後面，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她的身體緊緊挨著林嵐，雙手緊緊抓住林嵐的胳膊，指尖冰涼，渾身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里滿是慌亂，連頭都不敢抬，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腳邊。
“聽到了。”林嵐睜開眼睛，聲音平靜，眼神里的疑惑越來越濃，她緩緩轉過身，看著方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自己的眼神卻依舊緊緊盯著地面，彷彿要透過冰冷的水泥地，看到地底深處的秘密。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那種頻率太低了，人類的聽覺捕捉不到，但身體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脈動，像心跳一樣，沉悶而有力，順著地面蔓延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能感受到那種震動。
不，不是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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