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的躁動》第1章 下撤(2)

作者:爸爸的胖肚子·2個月前

長時間的缺氧與嚴寒,徹底侵蝕了林嵐的大腦,意識開始飄忽渙散,視線層層疊疊地模糊,眼前的雪景不斷晃動、扭曲,虛幻的畫面掙脫理智的束縛,悄然浮現。

她看見了方晴。

不是真實的人影,是極致疲憊催生的幻覺。風雪朦朧的冰面上,方晴穿著輕便的登山服,眉眼鮮活明朗,沒有半分凍傷與疲憊,正站在不遠處穩穩朝她揮手,嗓音清亮溫柔,一遍遍催她快點下山、平安歸來。畫面轉瞬更迭,陳教授坐在一塊覆雪的岩石上,身形溫和,手裡捧著她幼時的舊照片,目光繾綣溫柔,靜靜凝望著她。緊接著,劉敏的身影緩緩浮現,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滿臉淚痕,嘴唇顫抖,一遍又一遍對著她低聲說著對不起。

無數思念與遺憾化作幻象纏繞在她周身,引誘著她停下腳步,沉溺片刻。但林嵐的眼底依舊清醒,哪怕視線渾濁、頭腦昏沉,哪怕西肢痠痛麻木到近乎失控,她的意志始終牢牢緊繃。她冷眼掠過所有虛幻的畫面,不駐足、不回應、不沉溺,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穩穩向下挪動,每一步都踏得堅定,只為活下去,帶著身邊的人一起活下去。此刻她的臉頰毫無血色,慘白如冰雪,唇角的血痂凍得堅硬,額頭佈滿細密的冷汗,冷汗遇冷成霜,附著在肌膚上,添了幾分蕭瑟破敗。

海拔七千米。山勢漸漸平緩,陡峭的冰坡換成了起伏和緩的雪脊,積雪厚度明顯增加,踩上去會陷下淺淺的雪坑,不再是一步一危的鏡面冰坡。寒風變得柔和些許,不再割得肌膚生疼,天地間的能見度大幅提升,遠處的層疊雪峰終於露出清晰的輪廓,肅穆蒼茫。氧氣濃度緩緩回升,胸腔的窒息感稍稍緩解,卻依舊沉重疲憊。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幻覺,是來自極巔赤碑的低語。

哪怕隔著數公里的山體與厚重冰雪,哪怕有層層雪峰阻隔,那道聲音依舊穿透了所有物理屏障,無視距離與阻礙,首首沉入她的意識深處,清冷、平穩,不帶半分波瀾。

“你看到了。”是沈淵的聲音,平靜淡然,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林嵐的腳步微微一頓,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幾分,她沒有開口,只在心底輕聲回應:“看到了。”

“你怕嗎?”

“不怕。”她的心境澄澈堅定,無半分怯懦。

“你應該怕。”那道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宿命感,悄然迴盪。

“我知道。”她清楚前路暗藏無盡未知與兇險,卻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短暫的意識對話耗盡了她僅剩的精神力,林嵐的身形晃了晃,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原本泛著青白的面色徹底轉為灰敗,呼吸愈發急促粗重,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換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海拔六千五百米。徹底脫離了死亡禁區的核心區域,氣溫明顯回升,刺骨的極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寒涼。山間出現零星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打破了滿目純白的單調,積雪質地愈發鬆軟,腳下的路愈發平穩,狂風徹底停歇,天地間歸於一片靜謐。氧氣愈發充足,肺部的刺痛感緩緩減弱,瀕死的疲憊卻徹底席捲全身。

趙鐵軍緩緩恢復了意識。漫長的昏沉過後,混沌的視線慢慢聚焦,他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林嵐佝僂緊繃的背影。他能清晰感受到繩索的拖拽力,感受到自己全程被人拖著前行,每一寸下移的距離,都是對方拼盡全力換來的。

他艱難轉動脖頸,目光落在林嵐的側臉上,心頭驟然一緊。她的整張嘴唇己經徹底變成了深青紫色,乾裂的傷口不斷滲出血絲,又被低溫凍住,唇瓣僵硬腫脹,毫無生機。原本澄澈的眼眸佈滿紅血絲,眼窩深深凹陷,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憔悴,臉頰的凍傷面積不斷擴大,肌膚僵硬冰冷,連前行的步伐都帶著難以掩飾的踉蹌,每一步都像是隨時會轟然倒地。

“放開我。”他嗓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極致的虛弱與自責,奮力開口。

“閉嘴。”林嵐的聲音極低、極啞,帶著耗盡氣力的疲憊,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沒有絲毫鬆動。她沒有回頭,依舊彎腰發力,拖著兩人的重量,繼續穩穩向下前行,脊背繃成一道倔強的弧線。

海拔六千米。己然進入常規登山的安全海拔範圍,周遭的環境徹底緩和,層疊的雪峰連綿起伏,陽光穿透薄雲灑落,落在雪地上,暖意淺淺漫開。山間有微弱的風聲掠過,不再噬人,積雪松軟厚實,路面平整安全,裸露的岩石愈發密集,徹底告別了兇險的冰裂與陡坡。氧氣供給基本恢復正常,胸腔的壓迫感大幅消散,終於可以平穩呼吸。

就在林嵐即將撐到極限、意識瀕臨潰散之際,前方的雪路盡頭,出現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方晴出現了。

這一次,不是幻覺。

她身著厚重的專業登山服,整張臉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凍傷紅斑,臉頰凍得紅腫,唇角也有乾裂的血痕,眼底滿是焦灼與疲憊,顯然早己在此等候許久。她雙手緊緊攥著兩瓶備用氧氣瓶,步履匆匆地朝著兩人狂奔而來,身後緊跟著小七與瑪麗的身影,兩人皆是滿臉急切,快步追隨而來。

“林嵐姐!”方晴衝到近前,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立刻抬手將嶄新的氧氣面罩穩穩扣在林嵐奄奄一息的臉上,溫熱的氧氣湧入鼻腔胸腔,稍稍緩解了她的瀕死狀態,“你嚇死我了!”

極致的透支讓林嵐徹底喪失了說話的力氣,渾身的肌肉早己僵硬麻木,連抬眼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她只能微微偏頭,艱難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虛弱地指向身後不省人事、渾身是傷的趙鐵軍,想要示意對方先救人。

做完這個微弱的動作後,她緊繃了數十個小時的意志徹底崩塌,渾身力氣瞬間抽離,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墜入無邊的黑暗,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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