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是大本營北面橫亙的一道山脊，海拔比營地高出整整兩百米。越往上走，風越烈，氣溫越低，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子，順著領口往衣服裡鑽，凍得人骨頭髮麻。山脊上遍佈礫石與風化的岩層，灰黑色的岩石稜角鋒利，被千百年的高原風蝕得奇形怪狀，踩上去鬆鬆垮垮，稍不注意就會打滑。
平日裡這裡是登山隊的訓練場，雪地上還留著舊的腳印、廢棄的訓練繩結，以及嵌入岩層的固定錨點，處處是人間活動的痕跡。可現在，這裡成了戰場。
將軍衝上山脊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鋪天蓋地的紅色碎片。
比營地裡的更多、更密集，像有人舉著巨大的篩子，將赤碑崩落的碎塊狠狠篩了一遍，粗的、細的、大的、小的，盡數砸在了這片山脊上。臉盆大的碎片深深嵌進冰層裡，砸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坑，邊緣還冒著淡淡的熱氣，將周圍的積雪融出渾濁的水窪；指甲蓋大的碎渣撒得遍地都是，混在灰黑色的礫石裡，像濺落的血點，踩上去咯吱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礦石腥氣，混著冰雪的寒氣，吸入肺裡，涼得人胸腔發疼。
第二眼看到的是血。
不是赤碑碎片那種妖異的、發亮的紅，是真正的、屬於人的血。暗紅色，己經在低溫下半凝固了，在冰面上留下一串不規則的斑痕，從山脊底部一路蜿蜒向上，像一條醜陋的疤痕。血跡時密時疏，中間夾雜著明顯的拖行痕跡，還有手掌撐地時留下的血印 —— 五指張開，指節分明，深深陷進薄冰與碎石裡，像是人受了重傷，站不起來，就用手撐著，一點一點往前爬。
將軍的心臟驟然收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縮都泵出更滾燙的血液、更充足的氧氣、更澎湃的能量。全身的肌肉都在高速運轉，腿部發力踩過礫石，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可她的意識卻清醒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沿著血跡往上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捲起雪粒打在臉上，麻酥酥的疼。作戰靴踩在冰面上，偶爾打滑，她便立刻調整重心，身形穩得像釘在地上。血跡越來越密，拖行的痕跡也越來越重，說明傷者的體力在不斷流失，速度越來越慢。
將軍的呼吸沉了下去。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血跡。戰場上，受了重傷計程車兵，不肯倒下，不肯被俘，拼著最後一口氣往前爬，爬向戰友的方向，爬向生路的方向。每一道血痕，都是一道不肯屈服的意志。
趙鐵軍就是這樣的人。
在山脊的頂部，一塊巨大的風化岩石旁，她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鐵軍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坐著，面朝東南方 —— 那是大本營的方向。他的輪椅不見了，在距離他五六米遠的地方，側翻在碎石堆裡，一個輪子己經變形，歪歪扭扭地翹著，金屬車架被落石砸出好幾個凹陷。他右腿的義肢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高速墜落的碎片硬生生砸斷的，殘肢上草草綁著一條沾滿血的布條，是從防寒服內襯撕下來的，綁得很緊，勒得皮膚都泛了白，一看就是標準的戰地急救手法。
他的左手端著一把突擊步槍，槍托穩穩抵在肩窩，右手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保持著瞄準的姿勢。槍口對著天空，對著碎片墜落的方向。
可他沒有在射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黑沉沉的眸子望著前方的天空，眼神很穩，沒有渙散，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歷經戰火後的平靜。天空中，赤碑碎片還在飛，可方向己經變了 —— 不再是密集地砸向山脊、砸向大本營，而是紛紛調轉方向，往高空飛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盤旋、聚攏，隱隱朝著林嵐回來的方向飄。
“趙鐵軍！”
將軍幾步衝到他面前，單膝跪地，膝蓋重重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伸手先去探他的頸動脈，指尖下的搏動沉穩有力，雖然偏慢，卻沒有衰竭的跡象，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緊接著她開始檢查傷口。
左肩的傷最重，一塊鋒利的碎片斜斜划過去，撕開了防寒服、戰術背心，深深割進肌肉裡，傷口深可見骨，血浸透了厚厚的布料，順著手臂往下滴，在身側的雪地上積了一小片暗褐色的血窪。萬幸的是，碎片避開了動脈，否則根本撐不到現在。右腿的殘肢有新的撕裂傷，斷骨的邊緣戳破了皮肉，血滲出來，和綁帶粘在一起，看著就疼。
失血量很大，換做普通人早就休克了，可他還醒著，還端著槍，還盯著營地的方向。
“你來晚了。” 趙鐵軍開口，聲音很平靜，帶著失血後的沙啞，卻聽不出半點虛弱抱怨，“不過正好。”
“什麼正好？” 將軍皺著眉，從懷裡摸出急救包，撕開包裝，準備給他重新處理傷口。
“我剛打完最後一發子彈。” 他鬆開扳機，手指微微蜷了蜷，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關節有些僵硬。他把槍輕輕放在身側的雪地上，槍身沾著血和雪，卻擦得很乾淨，“你再不來，下一波碎片砸下來，我就只能用拳頭了。”
將軍抬眼看他。
男人的臉上沾著雪屑和灰塵，嘴唇因為失血而泛白，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眉峰微蹙，卻不是因為疼，是常年養成的警戒習慣。哪怕身陷絕境，哪怕身負重傷，他身上那股軍人的沉穩勁兒，一點都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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