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風裹著雪沫子，刮過營地的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坍塌的鋼架斜插在雪地裡，像巨獸裸露的肋骨，被峰頂漫下來的紅光染成暗沉的血色。林嵐坐在半塊倒塌的水泥板上，背靠著冰涼的殘垣，抬眼望著天空。
星星很亮。
海拔五千多米的夜空乾淨得像一塊冰，銀河橫貫天幕，碎鑽似的星子密密麻麻嵌在黑絲絨上，亮得近乎刺眼。哪怕赤碑的輻射己經汙染了大半片天空，哪怕山腳下的城市早己陷入秩序崩塌的混亂，這些星星還是那樣懸著，億萬年來都沒變過。它們冷眼旁觀著人類的興衰，旁觀著赤碑的甦醒，旁觀著她這枚被設計好的棋子，在宿命的棋盤上跌跌撞撞。
冷風灌進領口，林嵐縮了縮脖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粗糙的水泥面，磨得指腹泛白。她沒開手電，就著星光和峰頂的紅光，能看見雪地上散落的碎石塊，還有白天清理出來的、淺淺的凹痕 —— 那是赤碑碎片砸出來的坑，還積著半坑融化又凍住的雪水，泛著淡淡的紅。
腦海裡忽然響起聲音。
不是意識深處幾個人格的對話，不是將軍的冷硬，不是學者的理性，也不是孩童的軟聲。是另一個聲音，更沉，更老，帶著穿越歲月的鏽跡，像從很遠很遠的記憶深淵裡浮上來，帶著冰碴子，一下撞進她的神智裡。
“你想知道真相嗎？”
林嵐的呼吸頓了半拍。
她沒睜眼，依舊保持著仰望星空的姿態，指尖卻驟然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裡。意識的海面上翻起細碎的浪，她穩了穩心神，在心底沉聲發問：“你是誰？”
“你二十歲時的那段記憶。你殺死的那個將軍。”
聲音很平，沒有情緒，像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可林嵐的心臟卻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二十歲，人格分裂最嚴重的那一年，狂暴的戰爭人格徹底失控，她在意識的深海里和它廝殺，最終以 “殺死” 它的代價，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那之後，這段記憶就成了她意識裡的一道疤，模糊，血腥，被她刻意壓在最深處。
她以為那只是一段失控的記憶，一個被她湮滅的人格碎片。
“你己經出來了。” 林嵐在心底說，語氣冷了幾分，帶著戒備，“你不是記憶，你是人格。”
“我是人格。但我也是記憶。” 那聲音緩緩回應，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我攜帶著你二十歲時知道、但後來刻意忘記的所有事情。那些被你鎖在意識最深處的、關於你來歷的真相。”
“什麼事情？”
林嵐的聲音穩得不像話，可放在膝頭的手，卻悄悄攥成了拳。指節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滲著細微的血珠。她隱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那個被她刻意迴避了很多年的名字，己經到了嘴邊，卻又沉甸甸地壓在舌尖，吐不出來。
“你父親的事。”
西個字，像西塊沉冰，砸進她平靜的意識海里，激起滔天巨浪。
林嵐的身體狠狠震了一下。
她猛地睜開眼，星空在視野裡晃了晃，峰頂的紅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冷風灌進嘴裡，嗆得她喉嚨發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在心底反問：“我父親？林正源？”
那個養了她十幾年、對外宣稱是她父親的研究員？那個在她十二歲那年死於實驗室事故、留給她一屋子科研資料的男人？
“不是林正源。” 那聲音毫不猶豫地擊碎了她最後的僥倖，“是你真正的父親。你的基因父親 —— 沈淵。”
沈淵。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裡轟然炸開。
沈夜的父親，赤碑專案的初代負責人，那個傳說中把自己封進赤碑裡的瘋子。她無數次聽過這個名字，看過他的研究資料，知道他是 “鑰匙計劃” 的發起者，是設計了她的人。可她從來沒把 “沈淵” 和 “父親” 這兩個詞聯絡在一起。
在她的認知裡，她是基因編輯的產物，是實驗室裡培育出來的樣本，是沈淵手裡的實驗品。創造者和實驗品，設計者和工具，僅此而己。
“沈淵不是我的父親。” 林嵐下意識地否認，語氣冷硬，帶著點色厲內荏的執拗，“他是我的創造者。我是他的實驗品。”
“創造者和父親的區別是什麼？” 那聲音反問，平靜卻銳利，像一把刀，精準地挑開她自欺欺人的外殼，“他提供了你的一半基因，他親手編寫了你的人生劇本，他為了讓你成為完美的鑰匙，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把自己封進了赤碑裡，用自己的意識做了赤碑的初代作業系統。這難道不是父親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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