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站外的空地鋪著碎石與乾硬的沙土，幾叢耐旱的駱駝草紮在石縫裡，灰綠的稈子被高原的風吹得簌簌發抖。風捲著細沙掃過腳踝，帶著乾燥的涼意，颳得人臉頰發緊。天是純粹的鈷藍色，乾淨得像被雪水洗過，連一絲雲都沒有，亮得晃眼，反倒襯得天地間格外空曠。遠處的山巒呈灰褐色的輪廓，山頂積著終年不化的白雪，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撒了一把碎鑽。
一隻黑褐色的鷹在高空盤旋，翅膀展開得又寬又平，藉著氣流穩穩浮著，投下的影子慢悠悠掃過地面，掠過方晴弓起的後背。
她蹲在空地邊緣的土坡下，背對著兵站，把頭深深埋在膝蓋裡。衝鋒衣的袖口磨起了一圈細毛，是去年林嵐在日內瓦給她買的，說是防風防水，適合跑外勤。那時候她們還在實驗室裡對著赤碑碎片測資料，日子安穩得像一潭靜水，她以為能一首跟在林嵐身後，當一輩子的小助理。
眼淚砸在乾燥的沙土上，砸出小小的深色溼痕，只幾秒就被風吹得乾透，連痕跡都留不下。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抖，像風裡搖晃的駱駝草。
“為什麼總是這樣？”
她對著地面小聲嘟囔，聲音悶在膝蓋裡，含糊不清。
“為什麼好不容易有一個人願意護著我，她就要死啊……”
沒人回答她。
只有風颳過草稈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兵站發電機突突的轟鳴，單調地重複著，像在應和她的委屈。
她想起第一次見林嵐的時候，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看雪，側臉冷得像冰。可後來在巴黎，赤碑碎片砸下來的時候，是這個冷冰冰的人，撲過來把她護在身下，後背被碎石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浸透了白大褂，卻還低頭問她 “有沒有事”。
她想起珠峰腳下，林嵐要獨自上山，紅著眼跟她說 “我答應你，會回來”。那時候她以為只要等，就一定能等到人回來。可現在才知道，回來是回來了，卻留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怎麼就要滅了呢。
“方晴。”
熟悉的低沉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風的質感。
方晴猛地一怔，慌忙抬手抹眼淚，手背蹭得滿臉都是溼痕，眼睛又紅又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見趙鐵軍坐在輪椅上，停在幾步外的空地上。
他肩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是林嵐的。想來是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順手拿的，怕她在外面待久了凍著。陽光落在他臉上，疤痕依舊猙獰，可眼神卻很軟，是方晴見過很多次的、帶著長輩般疼惜的眼神。像父親看著受了委屈的女兒，嘴上不說，心裡早就軟成了一片。
“趙哥。” 方晴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剛壓下去的眼淚又差點湧上來。她趕緊低下頭，用指尖蹭了蹭眼角，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鼻子的樣子。
趙鐵軍轉動輪椅，碾著碎石子慢慢過來，輪子壓過沙土地，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停在她身邊的時候，他把肩上的衝鋒衣拿下來，遞到她面前。
“披上，風大。高原上哭久了容易頭疼。”
方晴沒接，只是攥著自己的衣角，指尖絞來絞去。
“林嵐讓你照顧孩子？” 趙鐵軍先開了口，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方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你怎麼知道？”
“我瞭解她。” 趙鐵軍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雪山，聲音沉得像山，“她從來都這樣，但凡有一點不測的苗頭，先把所有人都安排妥當。自己扛著所有事，就怕連累別人。”
從珠峰營地遇襲，到巴黎孤身赴險，再到古格獨闖地宮，她永遠是這樣。把後路留給別人，把危險留給自己。連死亡這件事，都要提前把孩子託付好，生怕走得不安心。
“那你有辦法勸她嗎？” 方晴往前湊了半步，眼裡帶著點渺茫的期待，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趙哥你說話她聽，你勸勸她好不好？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一定有別的辦法的……”
趙鐵軍搖了搖頭。
“勸不了。她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太懂林嵐的性子了。看著軟，骨子裡比誰都拗。認準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會一步步走到底。更何況這事關孩子的命，她寧肯犧牲自己，也不會拿孩子的生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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