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嵐卻笑了。
她轉過頭看小七，眼神很軟，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了一圈金邊，像從光裡走出來的人。
“對大部分熬不住苦的人來說，或許是不錯。但我不想要。”
“我喜歡方晴的固執，明明怕得腿都軟了，還硬撐著要跟我上珠峰；喜歡趙鐵軍的沉默，嘴上什麼都不說，背地裡把所有危險都替你擋了；喜歡你的聰明，碰到難題眼睛就發亮，鑽牛角尖的樣子像只攢松果的小松鼠。”
她一一數著，語氣裡帶著細碎的笑意，像在說什麼珍寶。
“這些不完美的、鮮活的、各有各脾氣的人，才是人間有意思的地方。要是所有人都變成一個樣子，連想什麼都一樣，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不想失去你們，也不想讓你們失去自己。”
失去自我的永恆和平，和擁有自我的短暫煙火，她永遠選後者。哪怕這條路更難走，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想守住這些鮮活的、不完美的人。
小七看著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一首覺得林嵐是冷靜的、理性的，像塊不會融化的冰，做什麼都只看最優解。可現在才知道，冰底下藏著這麼軟、這麼燙的心思。她拼著命對抗赤碑，從來不是為了什麼 “人類救世主” 的虛名，是為了身邊這些活生生的人，為了守住每個人獨一無二的靈魂。
“那就不要失去。”
少年抬起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眼神無比堅定，像立下什麼誓言。
“我們一起想辦法。你撐著，我們找解法。沈淵留了線索，你母親也留了意識，還有古格的石碑，還有這麼多資料…… 一定有別的路的。不一定非要犧牲你。”
他說得很急，像怕林嵐不信，又像在給自己打氣。
林嵐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起找。”
檢測儀的滴滴聲還在繼續，窗外的日落卻己經鋪展開來。
林嵐走到窗邊，看著天空慢慢變色。澄澈的鈷藍從頭頂往天邊褪，先是暈開一層淺橘，再慢慢加深，變成熔金似的橙紅，燒透了半片天。雲層被染成粉紫、茄紅、暖金，一層層疊在一起，像打翻了上帝的顏料盤。遠處的雪山浸在霞光裡，峰頂的積雪泛著溫柔的橘色光，連終年不化的寒意都好像被融化了幾分。
太陽一點點沉到山的後面，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風也跟著涼了下來，吹得院角的舊迷彩布獵獵作響，帶著高原夜晚特有的清冽。
等最後一點金紅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線，天色變成深邃的湛藍。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在西南邊的天上，很亮，像一顆釘在絲絨上的碎鑽。緊接著，一顆接一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銀河橫貫天幕，清晰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林嵐把手輕輕放在腹部。
掌心下的動靜比白天更明顯了。
不再是慢悠悠的翻身，是小幅度的伸展。小小的手、小小的腳，輕輕抵著腹壁，頂出一個小小的鼓包，又慢慢收回去，換個地方再頂一下。像在試探邊界，又像嫌棄空間越來越小，急著舒展身體。
它在拼命地長，急著出來。
林嵐能清晰地感覺到它蓬勃的生命力，帶著赤碑的能量，也帶著她的骨血，鮮活，炙熱，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本能的嚮往。哪怕它的出生，註定要以母親的生命為代價，它也還是在努力地、用力地生長著。
這是生命的本能。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很複雜。
有母性的溫柔，像所有即將臨盆的母親那樣，對腹中的小生命充滿了期許；有對未知的茫然，不知道它出生後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帶著她的記憶，會不會懂人世間的善惡；更有藏在眼底深處的不甘。
宿命就擺在眼前。孩子要活，她就得死。從上一代的林晚開始，到她這一代，鑰匙的結局好像早就寫死了，是跳不出去的輪迴。
可她偏不想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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