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喀則陽光烈得發晃，把廢棄兵站的夯土牆曬得發燙，空氣裡飄著乾燥的塵土味，混著廚房飄來的煮罐頭香氣，還有柴油發電機持續的突突聲，悶沉沉地裹著整座院子。牆根下的駱駝草蔫蔫地垂著灰綠的葉子，連風都帶著曬過沙土的溫度，掃過人的臉頰，暖得發燥。屋簷下掛著的舊馬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影子在牆面上歪歪扭扭地移動，像時光慢悠悠的腳步。
林嵐靠在窗邊的木椅上，指尖捏著搪瓷缸的把手，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卻壓不住掌心的燥熱。水銀體溫計剛從腋下拿出來，玻璃管裡的汞柱穩穩停在三十八度的刻度線上，邊緣還在極其緩慢地往上爬升。
不是發燒的痠軟脹痛，是從骨髓裡往外滲的溫熱，像身體深處點了個永不停歇的小火爐，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額角的汗細細密密地滲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襯衣領口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溼痕，很快又被體溫烘乾。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代謝在加速，脂肪、蛋白質，所有能拆解的能量都在被腹腔深處的小生命抽走，化作它生長的養分。
這不是病變，是赤碑基因裡寫好的供養機制 —— 母體快速轉化能量，供給胚胎發育。像一個精準執行的程式，冷酷，卻又帶著原始的母性本能。
三個小時裡，方晴己經第五次端著吃的推門進來了。
最先是壓縮餅乾配溫熱水，然後是開了兩罐午餐肉，接著是泡開的脫水蔬菜拌了鹽，後來怕她吃不飽，又去廚房煮了一大碗掛麵，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了點脫水蔥花。每次林嵐都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颳得發亮，連麵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可撐不過十分鐘，腹腔深處的空虛感又會湧上來，像無底洞一樣，把剛吃進去的東西消化得一乾二淨，空落落的餓意從裡往外泛，比上一次更甚。
方晴把剛熱好的黃豆罐頭放在床頭櫃上，指尖無意間碰到林嵐的手背，猛地頓了一下。她抬頭看林嵐，眼底的擔憂快要溢位來，早上哭腫的眼泡還沒消，紅絲絲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嵐姐，你體溫怎麼這麼高啊？要不要叫瑪麗過來給你看看？” 她說話的聲音放得很輕，小心翼翼的，怕戳破什麼似的。早上從外面回來後，她就沒再提 “死” 那個字，只是默默地守著，變著法給林嵐找吃的，好像只要吃得夠多，就能把人留住。
林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黃豆，燉得軟爛，鹹香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她吞嚥的動作很穩，連眉峰都沒皺一下，像只是在吃一頓再尋常不過的午飯。
“沒事，不是發燒。” 她抬眼衝方晴笑了笑，目光落回自己的腹部，隔著薄薄的襯衣，能看出一點微微隆起的弧度，比早上又明顯了些，“是它在長。”
話音剛落，腹壁下輕輕頂了一下，位置剛好在胃的下方，像小傢伙伸了個小手，附和她的話。林嵐的指尖不自覺地放上去，輕輕按了按，軟乎乎的力道隔著布料傳過來，帶著鮮活的生命力。
方晴看著她溫柔的側臉，鼻子又有點發酸，趕緊低下頭收拾空碗，假裝忙碌：“那…… 那你慢慢吃，不夠我再去拿。壓縮餅乾還有好幾箱，罐頭也夠，你想吃什麼就跟我說。”
她端著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小聲說了句：“嵐姐，你慢點長…… 不著急的。”
說完就拉開門跑了，木門哐噹一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晃了好幾下。
林嵐看著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點淺淡的笑意。
她把最後一口黃豆吃完，放下勺子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的瞬間，她微微蹙了下眉。
之前站在這個位置，只能看見遠處山坳模糊的灰褐色輪廓，可此刻，坡上走動的幾隻藏野驢都看得清清楚楚 —— 棕灰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緞子似的光，甩動的尾巴掃過背上的塵土，低頭啃草時下頜的動作都清晰得像在眼前。她收回目光，落在身旁斑駁的牆面上，以前只覺得牆皮掉得厲害，斑駁得很，現在卻能看清每一道裂紋的走向，連空氣裡浮動的灰塵纖維都根根分明，在斜射的陽光裡慢悠悠地打著轉。
聽覺也敏銳了些。院子裡小七除錯裝置的滴滴聲，瑪麗整理藥箱的玻璃碰撞聲，甚至遠處河谷裡水流的嘩嘩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進耳朵裡，層次分明，一點都不雜亂。
“嵐姐！資料我匯出來了！”
小七抱著便攜檢測儀推門進來，少年額頭上沾著點灰，眼鏡滑到了鼻尖，他匆匆推了上去，把儀器放在桌上。幾根電極線貼在林嵐的手腕、太陽穴和頸側，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生物資料曲線，紅色的數值一路走高，看得人心驚。
小七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越睜越大，從起初的吃驚慢慢變成凝重，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儀器的外殼。
“你的感官閾值在飆升…… 視覺、聽覺、觸覺的靈敏度，比普通人平均水平高了快三倍。” 他嚥了口唾沫，說出自己的推測，“是孩子的能量場在改造你的身體。不是破壞性的侵蝕，是最佳化。它在強化你的身體機能，讓你能撐更久…… 它需要你活著，至少撐到它出生。”
“強化到什麼時候？”
林嵐問得很平靜，好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紅色數字，眼神沒什麼波瀾，彷彿被改造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小七的動作頓住了，摳著儀器外殼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眼，不敢看林嵐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極低的聲音開口：
“強化到…… 你不再需要食物和水也能維持生命。到那時候，你的身體就會完全依賴孩子的能量供給，細胞會慢慢被同源能量替換，然後 ——”
他沒說完。
但兩個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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