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六日的凌晨三點，是高原夜最深的時候。
霜氣順著兵站的磚縫往屋裡鑽，把糊窗的舊報紙凍得發硬，泛著冷白的霜花。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弱了下去，只剩低低的嗡鳴，混著遠處河谷風颳過土林的嗚咽，成了暗夜裡僅有的背景音。月亮斜斜墜在西邊的山尖，銀灰色的光細得像線，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瘦長的影，涼得像一層薄冰。
林嵐是被骨頭縫裡的震醒的。
不是地震的搖晃，不是身體的抽搐，是更深層的、從基因鏈裡泛出來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肉深處往外掙，試圖從她的骨血裡剝離出另一個獨立的輪廓，每一次震顫都扯著經脈發疼。她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襯衣，冰涼地貼在背上，帶著剛從噩夢裡掙脫的失重感。
呼吸急促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指尖剛碰到床單，就愣住了。
淡紅色的光，從她的腹部透了出來。
不是幻覺。
是真真切切的、溫潤的紅光，從皮膚底下滲出來，像皮膚下面埋了一塊暖玉，又像腹腔裡藏著一小團跳動的火焰。光很弱，卻足夠照亮半間屋子，把斑駁的牆皮、掉漆的床頭櫃、還有垂在床邊的髮絲，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絳紅。光還在隨著心跳輕輕脈動，一明一暗，和腹壁下小傢伙的動作完全同頻，像一顆埋在血肉裡的小太陽。
林嵐的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抬手覆在小腹上。光從指縫裡漏出來，映得她掌心都泛著紅。溫度比平時更高，燙得手心發暖，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擴張感 —— 那股能量不再安分地待在子宮裡，正在順著血脈往西肢百骸蔓延。
“方晴！”
她開口喊人，聲音比平時啞了些，卻依舊穩著，沒帶半分慌亂。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外間的摺疊床上，方晴本來就和衣淺眠，聽見聲音瞬間彈了起來。鞋都沒踩穩，趿著就往屋裡衝，手剛搭上門框，抬頭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紅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煞白的臉色映得泛著詭異的粉。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死死捂住嘴，才把到了嘴邊的驚呼咽回去，腳步踉蹌著後退半步，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林、林嵐姐…… 你在發光！”
女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見過赤碑碎片發光，見過珠峰頂的紅光漫天，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林嵐的身體會透出這樣的光。像整個人都在慢慢變成赤碑的一部分，看得人心口發緊，連呼吸都跟著疼。
“我知道。” 林嵐抬眼看向她，語氣盡量放得平穩，“別慌，幫我聯絡小七。把他的生物檢測儀一起拿過來。”
方晴咬著唇，用力點頭，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披在林嵐肩上，嘴裡唸叨著 “彆著涼”，指尖碰到林嵐的胳膊，燙得她指尖一顫，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快步衝了出去，走廊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喊小七的聲音，帶著哭腔的顫音在靜夜裡傳得很遠。
不到三分鐘，小七就衝了進來。
少年披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頭髮亂蓬蓬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推。懷裡緊緊抱著便攜生物檢測儀，連外套釦子都扣錯了兩顆，顯然是從被窩裡首接爬起來的。他喘著氣，額頭上沾著細汗，看見屋裡的紅光時，腳步猛地頓住，臉色 “唰” 地白了下去。
但他沒慌。
咬了咬下唇，幾步衝到床邊，把檢測儀放在床頭櫃上，利落地扯出電極片，往林嵐的手腕、太陽穴、頸側貼。指尖因為著急有點抖，貼了兩次才貼準位置。儀器螢幕瞬間亮起來，密密麻麻的數值瘋狂跳動，紅色的警報線拉得老高，發出急促的 “滴滴” 聲，在安靜的凌晨裡格外刺耳。
小七盯著螢幕，手指飛快地划動介面，反覆調取資料比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色也越來越白，到最後，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怎麼樣？” 林嵐先開口，聲音很平。
“孩子的能量場在擴充套件。” 小七的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它不再滿足於待在腹腔裡吸收養分了，正在往外擴散。它的能量在主動和你的細胞融合，你的基因鏈正在被改寫……”
“融合是什麼意思？”
林嵐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腹部，指尖輕輕蹭了蹭發燙的皮膚。光比剛才更亮了些，己經蔓延到了腰側，像紅色的潮水，在慢慢淹沒她的身體。
“就是……” 小七嚥了口唾沫，不敢看她的眼睛，盯著螢幕小聲說，“你的身體正在變成完全的母體。細胞會慢慢被赤碑同源能量替換，器官功能會逐漸適配供養需求，到最後…… 你的身體會徹底變成專門給孩子提供營養和能量的容器。”
他頓了頓，還是把最殘忍的後半句說了出來：“意識會保留，但你的身體 —— 不再屬於你自己了。它會優先供給孩子，首到出生那一刻，徹底耗盡所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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