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本來還有點擔心會遭到郎官們的牴觸,畢竟他到這裡來可不是幫助他們做事的,而是要瞪眼挑他們的錯處,換了任何人想必都不喜歡自己身邊擺上這麼一個監控器。
「下官奉命而來,非為干擾省務,願受韓侍郎指點,一同匡正於時。共勤國事。」
見韓休對自己態度還算和藹,張岱便也入前作揖道。
韓休在歷史上是以正直勇諫而著稱,甚至被後世人稱為小宋璟,這也側面印證了宋璟的含金量。而韓休本人則是一副儒雅的文人形象,並不是那種盛氣凌人者。
他直從堂上行下,又向張岱笑語道:「某入職刑司未久,已有數事是受張侍御進章所使。你言事有據。秉直行事,更難得有估贓定準的進計,使國之司法量刑得有常準可循,於今在事時流中也甚有可稱。相信你也能正直察事。匡正不擾。」
說話間,他抬手示意道:「此間自有察事御史直案,便著吏員引你前往。我今案頭還有些積事,稍後得暇再來閒話。」
張岱聞言後便也連忙告退行出,接著便在吏員引領下往自己的辦公場所而去,而當他看到刑部給安排的直案時則不免有些傻眼。
這地方只是兩間廡舍之間隔出來的一小片空間,寬不過只有數尺,深也只有丈餘,一方狹窄的書案擺在當中,進出甚至都要側過身去。
「這裡就是察事直案?」
張岱哪怕不是來找茬的,可是看著這狗舍一樣的房間,一時間也忍不住瞪眼詢問道。
「請張侍御見諒,此直案使用日久,並不獨為張侍御所特設。秋官。憲臺各有所掌,憲臺遣員於此察事,若是兩司和悅不爭,則恐法失公正……」
那吏員聽到張岱的喝問聲,頓時便一臉為難的回答道。
張岱聽到這話後,頓時也是滿心無語,他探頭向內看了一看,發現裡面兩側的柵欄都被摩擦的表面油亮,倒也相信了這吏員所言,在他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御史臺同仁們都在這裡蹲過號子了。
既然是故俗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張岱見裡邊地方雖然狹窄,但總歸還算乾淨,而且兩側並沒有完全封閉堵死,透氣性也還好,於是便步入其中坐定下來,然後便吩咐道:「將相關事則呈交上來吧!」
他作為監察御史,對刑部的事務只有監督權卻並沒有干涉處置的權力,而監督的內容主要包括人員出勤率。事務處置效率以及重大事務的處理是否公正得體等等。
只不過在實際的監察過程中,界線往往很難釐清,畢竟挑錯簡單。做事卻難。御史相較於實際的辦事人員要有著更大的話語權,因此分察御史干涉省務也都是常有的事情。
韓休方才所言希望張岱匡正不擾,就是希望他能守住分寸,不對的地方可以指出來,但不要逾越插手刑部的事務。
但是御史臺跟刑部業務本來就有重合之處,御史們也要撈政績,遇到什麼有爭議的司法案件,想要不插手那是很難的。由此也就可以明白,為啥刑部要給分察的御史安排蹲號子了。
張岱倒是沒有業績上的壓力,他之前勤於推案,幾乎一年的政務量都快搞定了,只要不是什麼涉及到重大冤屈難申的情況,他也不想插手去幹涉。總要給其他人留點表現的機會,畢竟大家都是領一份俸祿的。
眼下已經進入了七月,而秋分往往在八月中,因此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天下各地的重大刑事案件也都紛紛匯入刑部,尤其是那些罪大斬首的案件,擠壓了半年的時間,都要進行最後的覆核然後便等到秋後進入行刑的階段。
所以眼下刑部大半的事務都與此有關,各種刑決案事的判處結果也都在張岱眼前過了一遍。單單各種死刑案件,張岱便瀏覽了百餘份,這當中超過一半都被駁回,死囚們改判以其他的刑罰。
唐代司刑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寬刑慎死,尤其在貞觀。開元等相對政治比較清明的年代,死刑的判決尤為慎重。
雖然張岱幾次劾人至死,但都是非常極端和特殊的情況,而且那些被判死之人往往也並不是他所彈劾進諫的主要目標,屬於遭受牽連,並不是張岱本意要將他們置於死地。
實際上在民間的刑事判決當中,除非真的是罪大惡極,而且就算是被判了死刑,在接下來的覆核階段只要找到新的證據或遇到大赦之類的轉機,往往也都可以免於死刑。
但大唐終究是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其治理手段也不能脫離其時代背景和生產力發展階段,太過脫離實際的褒揚也是對歷史的不尊重。
唐代司法固然有寬刑的特點,但還有另一個特點那就是重役。尤其是對外戰爭的頻繁,使得勞役負擔也越來越沉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