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操著濃重的外地口音,理首氣壯地拔高嗓門。聲音尖銳刺耳,像生鏽的鋸條刮過玻璃。
“你眼睛瞎啦?沒看見我大孫子正躺著睡覺呢嗎!”老太太空出一隻手指了指懷裡的男孩,依舊躺著不動,“你這麼大個活人,跟個七八歲的孩子搶什麼地方?你爸媽沒教你尊老愛幼啊?旁邊過道那麼寬,你站一會兒能死啊!”
男孩依舊閉著眼,睡得死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沈清秋視線下移,看著那張被踩滿泥印、揉搓得不成樣子的床單。眼底的溫度降到冰點。
“老太太,想佔我的位置就好好說話。”沈清秋盯著她的倒三角眼,一字一頓,“尊老的前提是老人值得尊重。你這態度可沒有半點值得尊重的。如果你一開始就好好跟我商量,這位置也不是不能給你。但現在,我不讓。”
沈清秋抬起手,指著硬座車廂的方向。
“想舒服你就去找乘務員買臥鋪票,別賴在我這。”
老太太好似聽不懂人話,撇了撇嘴,冷哼一聲。乾脆把頭一扭,臉朝向床鋪裡側。雙手死死護住男孩,扯過一旁的被角蓋在身上,擺明了賴著不走。
雖然那孩子被老太太刻意用身子擋著,但在拉起被角的瞬間,沈清秋還是敏銳地瞥見了那孩子的半邊側臉。男孩長得白白胖胖,臉頰紅潤,一看就是被養得極好的。
她懶得繼續跟這種人講道理。將手裡的包裹重重拍在旁邊的小茶桌上。
“一把年紀,披張人皮卻聽不懂人話。自己買的什麼票,在哪個鋪位,心裡沒點數嗎?這是你的床嗎你就往上躺?要麼現在起,要麼我叫乘務員來請你們起。”
聽到“乘務員”三個字,老太太猛地轉過頭。
“你個死肥婆,你罵誰不是人呢?!”老太太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了音量。她豎起那雙渾濁的三角眼,惡狠狠地瞪著沈清秋,唾沫星子亂飛,“你個腸肥心黑、滿肚子壞水的東西!出門在外一點愛心都沒有,就知道欺負我們祖孫倆!我老婆子七老八十了,腰疼腿疼胳膊疼,骨頭都快散架了,還帶著個連走路都要人抱的孩子!你年紀輕輕的,站一會怎麼了?就不能發發善心,把位置讓給我們怎麼就不行了?!”
面對這番強詞奪理,沈清秋她挑了挑眉,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發善心?可以啊。”
老太太聞言,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剛要冷哼著躺下,卻聽沈清秋話鋒一轉:“不過,我買的這下鋪可是這趟車裡最貴的。你的車票是哪個價位的?拿出來看看。想睡在這兒,可以,先把差價一分不少地補給我。”
一聽到“補錢”兩個字,老太太就像是被戳中了死穴,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緊接著,她施展出了市井裡最拿手的絕活——“變臉”。
前一秒還凶神惡煞的她,眼淚“唰”地一下就滾了出來。
她猛地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鋪位上,開始了淒厲的唱唸做打:“老天爺啊!我不活了啊!可憐我這大孫子從小就沒了娘,身子骨又弱,從小就是個藥罐子!我一個老婆子,省吃儉用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攢了那麼一點點看命的錢,帶著他去城裡看病……”
她一邊嚎,一邊用乾枯的手背抹著鼻涕和眼淚,哭得撕心裂肺:“哪想到回家的路上,竟然被個年輕力壯的欺負成這樣啊!我可憐的孫子啊,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說他這病千萬要少挪動,不能受累啊!這女人倒好,張口閉口不是趕我們滾,就是逼著我這窮老太婆往外掏錢!我為了給孫子治病,連賣血的心都有了,兜裡比臉都乾淨,我哪裡還能拿得出錢給你啊!”
說到這,老太太猛地抬起頭,用一種極度哀怨和指責的眼神看向沈清秋:“姑娘啊!做人可不能太冷漠,心不能太狠啊!你將來也會有成家生子、帶孩子出門的一天,你也會有老得走不動道的時候!你怎麼就忍心,為了一點點錢,這麼往死裡欺負我們祖孫二人啊!”
這一番聲淚俱下、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控訴,立刻在擁擠的車廂裡炸開了鍋。
不明真相的乘客們往往有著天然的“弱者同情心”,看著哭得快要喘不上氣的老太太,再看看“身強體壯”、態度冷漠的沈清秋,輿論的天平瞬間傾斜。
西面八方譴責的目光,如同化作了實質的利箭,齊刷刷地紮在沈清秋身上。
隔壁下鋪一個正嗑著瓜子的大嬸,最先忍不住了。
她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長輩姿態,一臉不贊同地對著沈清秋指指點點:“哎呀,姑娘,你這心眼也太實了。你看看人家老太太哭得多可憐?不就是個下鋪嗎,你就把位置讓給她又能怎麼著?”
對面上鋪的一箇中年男人也探出頭來,附和道:“就是啊,你好手好腳的,看你這穿著打扮也不像是差錢的人,何必跟一個可憐的老人家斤斤計較那幾塊錢的差價?你看看老人多不容易!”
“姑娘,聽哥一句勸,授人玫瑰手有餘香。”走道里的一個戴著眼鏡、看似斯文的男人也加入了討伐的陣營,滿嘴的仁義道德,“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遇到難處的時候?遇到有難處的人,能幫一把是一把,這也是在給自己積德行善啊。”
“同志,吃虧是福啊!別犟了,就把鋪位讓給這祖孫倆吧,大家出門圖個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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