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翻來覆去,只剩這一個字。
當年是他固執迂腐,手段偏執,下藥想促成兒子納妾,不想混蛋兒子首接遠走江南、入贅鄭家。
一念之差,咫尺天涯。
若非當年,如今一雙孫兒女承歡膝下、共享天倫的,本該是他。賀子安不會定居江南、常年不歸,連見一面都要顧及體面。本該姓賀的一雙晚輩,如今偏偏冠上鄭姓,成了旁人宗族的子嗣。
但到底,孫子還是親孫子,日後賀家還是得交到他手上。
檀香繚繞,模糊了老人眼底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彆扭與珍視。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侍從低聲通傳,打破了書房的沉寂。
賀家主緩緩回神,斂去眼底翻湧的晦暗情緒,重新端起長輩的沉穩威儀,沉聲開口:“讓他們進來。”
鄭知謙領著二人踏入書房,檀香沉靜,滿屋墨香。
*
葉限緩步上前,身姿挺拔端首,沒有半分尋常紈絝的散漫輕浮,禮數週全地向賀家主躬身行禮:“晚輩葉限,見過賀大人。”
賀家主抬眸打量他。眼前少年身著素色錦袍,墨髮束起,眉眼清雋冷冽,周身自帶勳貴世家的矜貴氣場,卻待人恭謹有度,舉止沉穩剋制,全然不似外界傳言那般頑劣驕縱。
他知曉葉限身份,清楚他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長興侯府世子,起初只當他是個養尊處優、隨性肆意的世家子弟,心底並未放在心上。
可幾番問話下來,賀家主暗自改觀。
他先是隨口問及路途光景、江南風土,葉限應答條理清晰,言辭簡潔有度;而後談及朝堂淺論、民生細碎,少年雖語氣淡然,見解卻通透獨到,不偏激、不浮誇。哪怕面對自己這位朝堂老臣,也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賀家主心底暗暗點頭。
閒談之間,他目光不經意流轉,竟捕捉到幾分細微端倪。
葉限看似端正垂眸,安靜聆聽問話,視線卻總會下意識、不著痕跡地偏向身側的鄭知綰。有時是少女垂眸傾聽對話,有時是她輕聲應答一句。
而鄭知綰心思敏銳,怎會毫無察覺。
她每每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只微微側首,眼尾輕抬,不動聲色地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壓著一抹極淡的淺弧,隱晦又溫柔。
一來一往,眉目暗傳,無聲無息。
賀家主閱歷半生,看透朝堂人心,更是見慣了世間情愛牽絆。
這般隱晦青澀的小動作,落在他眼中,一目瞭然。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淡光。
原來如此。
難怪這京中桀驁難馴的葉世子,會親自南下,專程護送一個無關緊要的醫女入京。
哪裡是順手為之,分明是上心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