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抉擇
晚上的營養餐仍然是專業的營養師根據他的身體狀況配置的。米粥打成了細膩的糊狀,雞肉和蔬菜被蒸到軟爛後再攪打成泥,不需要太多咀嚼就能嚥下去。
肖淮予和那份搭配好的營養餐鬥爭了快半個小時,將將吃下去一小半,就放下了勺子。
裡德抬頭注意到了,剛想問肖淮予吃飽了麼,卻發現他在皺眉頭。
那眉頭擰起來的弧度太熟悉了,裡德立刻就知道他是又胃疼了。
胃裡空了一天,突然塞東西進去,以肖淮予現在的消化水平,難受是必然的。於是裡德放下手裡的實驗報告,起身三兩步走到肖淮予身邊,雙手用了點力氣就把他抱回了沙發。
從後擁住他的時候,裡德溫熱的掌心自然地覆在了肖淮予的小腹上。
現在,他處理這些情況已經很熟練了。他知道肖淮予的腸胃被折騰的脆弱無比,特意和專業的醫療官學過手法,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會刺激腸道蠕動加劇疼痛,慢了又起不到緩解痙攣的作用。每次肖淮予胃疼難受的時候,他都會像這樣從後面把他摟在懷裡,一圈一圈、不輕不重地給他按摩,直到那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才放手。
感受著那不輕不重的按壓力道,肖淮予哼唧了兩聲、又給自己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就放鬆地把頭倚靠在了裡德的肩膀上。
揉了快十分鐘,裡德看他好像沒那麼難受了,才問:“好點了麼?”
“……嗯。”肖淮予悶悶地點了點頭,卻並沒有想要離開他懷抱的意思。這些天裡德總是早出晚歸,他每天清醒的時間又只有幾個小時,所以肖淮予也格外珍惜這難得的親密時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睡過去,也許一小時,也許再過幾分鐘,所以他想在這有限的清醒裡,和他年長的戀人多待一會兒。
裡德輕輕吻了下肖淮予的發頂,“那手和腿有不舒服的地方麼?”
肖淮予的手指無意識地彎曲了一下,半晌後才搖了搖頭。“沒事。”
——可裡德知道他不是沒事。
那半個月的折磨給肖淮予的身體各處都帶去了幾乎不可逆的損傷,裡德一直記得那份入院時的醫療報告,十七頁紙,三十多行診斷。他只完整的看過一遍,卻把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烙印在了心裡。
左小腿貫通傷,彈頭殘留,脛骨骨裂;右腹貫穿傷,小腸多處穿孔,腹膜感染;右手第三、四、五指掌骨粉碎性骨折,伴肌腱撕裂;左手甲床剝脫,甲母質損傷;雙側肋骨第三至七根不同程度骨折,其中左側第六肋刺破胸膜致氣胸;頸部及軀幹多處電擊灼傷,三度燒傷面積約百分之四;喉部軟組織挫傷,聲帶充血;全身多處鈍挫傷、撕裂傷、皮下血腫;失血性休克;重度營養不良;多器官功能輕度衰竭……
一行行,一列列,十七頁紙。
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而且,對裡德而言,這些診斷遠不止是冷冰冰的文字而已。拜米勒寄來的影片所賜,裡德在看著那些白紙黑字時,眼前閃過的是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右手是被米勒生生踩碎的,左手的指甲是被一片片拔掉的,每一次鉗口合攏時肖淮予緊繃的身體都在無聲地尖叫;身上的灼傷是電擊導致的,那些“滋滋”的電流聲和肖淮予壓抑的悶哼交織在一起;手腕腳腕的淤紫是他在劇痛中掙扎留下的,一層疊著一層,像某種殘忍的年輪。
看著那報告,腦海中閃過那些血腥的影片,無異於是對裡德的第二次凌遲。
米勒要的就是讓裡德承受難以言喻的心理折磨,毫無疑問,他做到了。
正常人帶著這一身傷都很難活下去,更別提肖淮予還被注射了那種物質。剛被救回來那幾天,他在死亡線上掙扎了不知道多少回,醫護近乎是全力以赴才讓他勉強脫離了生命危險。
醫生都說他能活下來是個奇蹟,但活下來只是第一步。昏迷兩個月醒過來以後,肖淮予又在康覆中心待了四個月,才學會了重新走路、才能勉強用右手抓握些零碎的物體,才被裡德帶回了家。
但出院了並不意味著他康覆了。他的右手手術後打了四根鋼釘,恢覆了大半年才能勉強抓握住一個空杯子。人消瘦的厲害,多處臟器落下的病根讓他的臉上一直沒有什麼血色。更不必說陰雨天就會準時發酸發脹的骨頭……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心理創傷,那些鐫刻在他大腦深處的黑暗血腥記憶,也時不時地就會找上門來。
肖淮予對很多東西都產生了本能上的恐懼——比如電流聲。他的記憶模糊混亂,很多事情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的身體仍然記得那種類似“滋滋”的聲音會給他帶來怎樣的讓人痙攣的痛苦。再比如鏡頭。那臺架在地下室角落裡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攝像機,那個用來記錄每一段“禮物”的工具,也是肖淮予最深的噩夢之一。此外,還有針頭。肖淮予之前向來是不怕打針抽血的,但自從甦醒過來以後,面對那種冰涼銳利的細長東西,他會本能地把頭扭到一邊,死死咬住嘴唇,沉默的繃緊身體忍耐。
注意到這些細節之後,裡德也默默做出了很多改變。他在開放式的餐廳加隔了一扇門,不讓微波爐工作時那細微的電流嗡鳴傳到肖淮予的耳朵裡,又收走了家裡的錄音錄影裝置,用手機的時候也不會讓肖淮予正對著鏡頭。而且在每次覆查抽血打針的時候,都會握緊肖淮予的手把他的腦袋按在懷裡,輕聲說別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