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頑疾、這些後遺症、這些遺留的苦痛,幾乎都是裡德主動發現的。他知道肖淮予在承受著怎樣的持續性的身體和心理折磨。
然而,每次他問肖淮予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時候,肖淮予回他的都是兩個字——“沒事”。
不論他是懵懂愚鈍的智力障礙人士,還是獨當一面的精英特工,肖淮予骨子裡,都是那個堅強、倔強、隱忍的人。
他是那個小時候被村裡的孩子推倒、膝蓋磕破了皮,一個人縮在角落裡安靜地掉眼淚也不肯讓外婆發現的小傻子,也是那個在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實驗室裡疼得渾身發抖卻不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的實驗體,那個在米勒的地下室裡被拔掉指甲、被電擊、被勒頸,硬是一聲沒吭的特工。
他慣會忍耐,習慣了疼痛,更不想讓裡德擔心,所以每一次的回覆,都是沒事。
……可又怎麼會沒事呢。
肖淮予身體出現一丁點的變化裡德都能發現,今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潮溼的水汽湧進來,他的左腿肯定又疼了。那顆子彈曾經鑽過的路徑,脛骨上那道骨裂的縫隙,此刻一定在發酸發脹;右手被鋼釘固定住的碎骨在溼冷的空氣裡會變得格外敏感,每一次細微的活動都會牽扯到那些還沒有完全癒合的肌腱和韌帶。
裡德嘆了口氣,把手移動到了肖淮予的膝蓋上。
“熱敷一會兒?還是去洗個熱水澡?”
他早就摸索清楚了和肖淮予相處的模式。於是他沒有再多問,而是丟擲兩個有效的解決方案。讓他選擇,讓他接受,讓他不用為“承認自己在疼”這件事感到負擔。
肖淮予抬起頭眨巴眼睛看了他兩秒,想了想才開口:“……去洗澡?”
於是裡德抱著他走到了浴室。其實肖淮予能自己走,但仍固執地摟著裡德的脖子不肯撒手;而裡德顯然也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現在肖淮予輕的他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抱起來,所以在家的時候他通常就任由肖淮予掛在自己身上。
放好熱水,裡德將襯衫捲到小臂,就把肖淮予放到了浴缸裡。
給他洗澡這件事裡德也稱得上很熟練,過去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也完成無數次了。他擰溼了一條熱毛巾,開始給肖淮予擦拭身體。
指腹滑過他瘦削蒼白身體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膚時,裡德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道傷疤的輪廓。
肩胛那裡的皮膚有幾塊不規則的凹陷,是電擊灼傷後留下的痕跡,觸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更光滑,更緊繃。再往下,瘦到凸起的肋骨上是那道最深的刀疤,縫合了十七針,疤痕增生得很厲害,凸起的肉芽組織像一條扭曲的蜈蚣盤踞在他本就窄瘦的腰身上。
但他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一年前要好上太多了。剛被救回來的時候肖淮予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骨頭數不清斷了多少根,瘦到皮包骨、體重輕得都讓人害怕。細心養護了這麼久,他身上的疤痕已經從最初的紫紅色褪成了粉白色,邊緣也開始變得模糊,斷裂的骨骼固定上了,也在緩慢的康覆。體重漲回來一點,雖然依然很瘦,但不再是那副骨架子的模樣了。
肖淮予的身體在好起來。
——可也在一天天地變壞。
就好像有什麼荒謬的平衡機制似的。他身上的傷疤一點點癒合,相對應的他的神經系統就在一點點萎縮。
上天從來不肯對這個遍體鱗傷的可憐人多一些憐憫。
他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代表著,那個終點也越來越近了。
——您要儘快做決定。裡德又想起來了醫生和他說的話。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抉擇。
裡德短暫地合了下眼。實驗報告中那刺眼的百分之四十的數字又浮現在了眼前。
折磨人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