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止境二》第9章 海風與酒,訴不盡半生寒(1)

作者:平凡的皓然·2個月前

趙吉運指尖夾著一瓶剛啟的啤酒,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滑過指縫,帶來一絲刺骨的涼。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海浪一層疊一層,像極了他心底翻湧了十幾年的痛苦,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被海風揉得沙啞:“是啊,我兩歲開始,就是噩夢的開始了。”

老鬼正咬著一串烤魷魚,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身旁的兄弟。月光落在趙吉運的側臉上,勾勒出他線條硬朗卻帶著淡淡陰鬱的輪廓,那雙平日裡總是藏著隱忍的眼睛,此刻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我爸的爸爸和媽媽當年還在世,他聽說我們要住進趙家老宅,硬是把我們攔在門外,不讓我們進門。”趙吉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石,砸在平靜的沙灘上,“我當時還小,不懂為什麼他會那麼心狠,只記得媽媽抱著我,在趙家老宅厚重的紅木大門外,站了整整一夜,晚風跟現在的海風一樣冷,吹得我渾身發抖。”

老鬼皺緊了眉,放下手裡的烤串,拿起啤酒瓶抿了一口,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沉重,他下意識接話:“你爸爸的爸爸和媽媽……不就是你爺爺奶奶嗎?”

這話像是一根針,狠狠扎破了趙吉運心底最後一層隱忍的薄膜。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啤酒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神里翻湧著恨意與屈辱,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他們不配當我的爺爺奶奶!”

老鬼被他突如其來的戾氣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趙吉運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有哪個爺爺奶奶,會讓自己的親孫子和親兒媳,住那種臭氣熏天的垃圾房?”

海風驟然緊了些,卷著沙粒打在木桌上,老鬼看著趙吉運眼底通紅的血絲,心頭猛地一沉,他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唏噓:“老一輩的封建思想害死人啊,重男輕女、嫡庶尊卑,這些破規矩,到底害了多少人。”

趙吉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恨意更濃,那些被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攔不住。他緩緩訴說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的重量:“後來我爸的原配出來了,站在那兩個老東西身邊,假惺惺地陰陽怪氣,說願意接納我們母子,說都是一家人,不該如此絕情。就因為她這句假意的調解,那兩個老東西才勉強鬆口,讓我們進了趙家的門。”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才是地獄的開始。”他頓了頓,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那個女人,轉頭就把家裡最偏僻、堆滿廢棄雜物的垃圾房收拾了一下,說是給我們住的地方。那裡面除了堆積如山的垃圾、發黴的紙箱,就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一層單薄得像紙一樣的床單,和一床薄薄的、滿是灰塵的褥子,冬天漏風,夏天悶臭,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

“她還假惺惺地拉著我媽的手,說她的公公婆婆本來是想讓我們自生自滅的,是她求了好久,才給我們爭取到這麼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還說以後會慢慢勸那兩個老東西,給我們換個好點的房間。”趙吉運苦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我媽媽是農村出來的,心思單純,一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性格又軟,聽了她的話,居然信了,就那樣帶著我,在那個連豬窩都不如的垃圾房裡,住了下來。”

老鬼聽得心頭火起,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我的天啊!都說豪門世家錦衣玉食,你們過得居然連最普通的窮人都不如!這哪裡是家,分明是魔窟!”

趙吉運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無比,手中的啤酒瓶在粗糙的木桌上用力一磨,瓶底與桌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彷彿要將那些屈辱的歲月,一併刻在桌上。

“這還不是最慘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在趙家,我們母子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每天只能吃保姆們吃完的剩菜剩飯。有些心地善良的保姆,看我們實在可憐,每天會偷偷給我們留下兩份乾淨點的飯菜,藏在垃圾房的角落裡。”

“可這份僅有的溫暖,也沒維持多久。”他的語氣裡帶著徹骨的寒意,“沒過多久,就被那個原配發現了。她當著所有下人的面,把那個好心的保姆狠狠打了一頓,打得保姆鼻青臉腫,然後首接把人辭退了,趕出了趙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保姆,敢給我們留一口飯,我們只能撿著別人吃剩下的、甚至是發黴的飯菜,勉強果腹。”

老鬼的眼神也漸漸陰冷下來,他看著趙吉運佈滿傷痕的過往,心底的憤怒幾乎要溢位來,他沉聲問道:“難道你爸就不管你們嗎?他身為你的父親,他到底在幹嘛?!”

提到父親,趙吉運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灰燼,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笑:“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的遭遇。那個女人手段高明得很,每次我爸從外面回來,她就會提前把我們從垃圾房裡拖出來,安排到家裡最好的客房,找幾個手腳麻利的保姆假心假意地伺候我們,給我們買新衣服,做一桌子好菜,裝出一副和睦相處的樣子。”

“可等我爸一轉身離開趙家,她就立刻變了臉,把我們重新扔回垃圾房,之前的溫柔體貼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無休止的虐待和折磨。”

老鬼實在無法理解,他追問道:“你媽就不會跟你爸說一下你們的情況嗎?只要她開口,你爸難道會不信?”

趙吉運苦笑著,笑聲裡滿是絕望,那是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無力:“我媽是農村出來的,思想太傳統,太保守了。在她心裡,農村出來的底層人,就是要低人一等,不配跟豪門世家的人爭什麼。更何況,那個女人早就威脅過我媽,說只要我媽敢在我爸面前說她一句壞話,就打死我,讓我媽一輩子活在痛苦裡,生不如死。”

“我媽為了保護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嚥進肚子裡,一個人扛著。”

老鬼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憤恨:“最毒婦人心,這句古話,真是一點都不誇張!為了爭寵奪勢,居然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這還只是我們每天都會經歷的日常。”趙吉運的聲音微微發顫,那些刻在骨血裡的痛苦,每回憶一次,都像是在心上割一刀,“那兩個老不死的,也就是我那所謂的爺爺奶奶,看到那個女人打我們,不僅不攔著,還在一旁拍手叫好,說打得好,說我們這樣底層出身的人,就不該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就該被好好教訓。”

“他們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親手往我媽媽的傷口上撒鹽。”他閉上眼,彷彿又聽到了母親痛苦的哀嚎,“看著我媽因為傷口劇痛而蜷縮在地、淒涼哭喊的樣子,他們不僅沒有絲毫心疼,反而在一旁哈哈大笑,幸災樂禍,把折磨我們,當成了唯一的樂趣。”

老鬼聽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吱作響,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天啊!這樣的人,到底是怎麼活在世上的?他們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你媽就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家嗎?就算是出去當乞丐,沿街乞討,也比在趙家受這種非人的折磨好一萬倍啊!”

趙吉運緩緩睜開眼,看向老鬼,眼底滿是對母親的心疼與無奈,他輕輕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媽思想太保守了,她這輩子,就信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覺得,既然嫁給了我爸,生是我爸的人,死是我爸的鬼,就算再苦再難,也不能離開趙家,這一切都是她的命,她認了。”

老鬼徹底無言,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與無奈:“哎,我能說什麼呢?只能說,封建思想害死人啊,活活害了一個善良的女人。”

海風越吹越冷,浪聲也變得急促起來,像是在為這段悲慘的過往嗚咽。趙吉運的眼神飄向遠方,彷彿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在大雨中倒下的、瘦弱的身影,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在我十歲那年,那兩個老不死的,終於因為常年作威作福,身體虛弱不堪,相繼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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