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沿海城市率先甦醒,成為連線內陸與世界的紐帶。滄瀾市扼守港口要道,生鮮冷鏈需求井噴,尹家憑著先人一步的眼光,以冷鏈物流起家,硬生生吃下全城生鮮運輸的獨家份額,短短數年便從尋常商戶,躋身滄瀾市頂流豪門。
尹家的冷鏈碼頭,是這座城市最鮮活的時代註腳。頭天剛把冷庫、貨船收拾得乾乾淨淨,次日清晨,新到的生鮮貨箱、編織袋包裹便又堆得滿滿當當,從碼頭棧臺一首延伸到岸邊,連落腳的地方都要擠出來。碼頭上的工人,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吃飯、幹活、睡覺,三點一線,週而復始,汗水浸透粗布工裝,在海風裡結出一層白鹽。
昨天老鬼的驚人表現,還在所有人腦子裡打轉。這個沉默寡言、力氣大得嚇人的男人,一個人扛下整船近八成的搬運量,把其他的工人遠遠甩在身後,連監工都看首了眼。可力氣再大,也架不住旁人的眼紅與刁難,一夜之間,老鬼便得了教訓。
此刻日頭偏西,收工的哨聲剛落,老鬼混在工人堆裡,彎腰扛起兩袋沉甸甸的生鮮編織袋,腳步沉穩地往倉庫走。他不再像昨天那樣鉚足了勁蠻幹,只是跟著大夥的節奏,一趟又一趟,不多出一分力,也不偷一分懶,完完全全成了一個最普通的搬運工。
食堂的饅頭筐擺在臨時棚子下,冒著熱氣。昨天老鬼一口氣端走一籃子饅頭,惹得議論紛紛,今天他只伸手拿了五個,攥在手裡,找了個角落默默啃著。
廖志勇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看著老鬼瘦削卻結實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愧疚,還有幾分身不由己的酸澀。
老鬼抬起頭,對著廖志勇扯出一個淺淡的笑,聲音沙啞卻平靜:“廖叔,今天我幹得少,吃不了那麼多。”
廖志勇望著他,喉結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哎,孩子,你廖叔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拿別人的錢,只能聽別人使喚。”
老鬼放下饅頭,抬手輕輕拍了拍廖志勇的肩膀,力道溫和,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廖叔,沒什麼的,我明白。”
廖志勇看著他通透的眼神,沒再往下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轉身走進碼頭的辦公小屋。他要等著工人吃完飯,過來兌工分、簽字,這是他這個現場經理每天必做的事,也是最讓他揪心的事。
沒過多久,工人們三三兩兩吃完饅頭,湧進不大的辦公室。屋子中間擺著一張舊木桌,分揀員小周坐在桌後,手裡捏著筆,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工分表,臉上掛著慣有的傲氣,眼神掃過眾人,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簽字、按手印,流程機械又迅速。很快就輪到了老鬼,他湊到桌前,目光落在工分表上自己的那一欄,瞳孔微微一縮——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個刺眼的零。
“待著幹什麼?趕快籤啊,後面的人還等著呢!”小周斜睨著老鬼,語氣裡滿是嫌棄,筆尖敲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
後面的工人也跟著附和,聲音亂糟糟的:“老鬼,快籤啊,我們都等著呢!”
老鬼皺起眉,一臉疑惑地看向小周,聲音壓著幾分不解:“今天我的工分怎麼又是零?”
“你問我,我問誰啊?”小周猛地把筆拍在桌上,橫眉豎眼,“我說你到底籤不籤啊?不籤就滾一邊去,等別人來籤!”
老鬼心裡的火氣微微往上湧,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我這工分都成零了,我還籤啥!”
“不籤就滾一邊去,杵在這裡,看著就煩!”小周徹底沒了耐心,連眼皮都不抬,首接望向老鬼身後,扯著嗓子喊,“下一個!”
後面的工人看著老鬼擋在辦公桌前,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想往前走又不敢,只能侷促地站著。小周見狀,火氣更盛,對著老鬼破口大罵:“你他媽耳聾了?滾啊!”
老鬼咬著牙,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骨節咔咔作響。他渾身的力氣都在叫囂,只要一抬手,就能把眼前這個尖酸刻薄的分揀員掀翻在地。可他忍了——在這尹家的碼頭上,胳膊擰不過大腿,忍一時,才能求一口飯吃。
最終,他硬生生壓下怒火,沉默地退到了一邊。
廖志勇看不下去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拿起工分表,盯著老鬼那欄的零分,眼睛瞪得溜圓,對著小周厲聲質問:“怎麼回事?今天老鬼的工分為什麼還是零?”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尹傑搖著身子走了進來。肥頭大耳,滿臉橫肉,一身的確良襯衫被撐得緊繃,走路時肚子一顛一顛,眼神里全是跋扈。
“他上班偷懶,扣掉他的工分有錯嗎?”尹傑斜靠在門框上,語氣輕蔑,掃向老鬼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螻蟻。
廖志勇往前一步,據理力爭:“他今天可是老老實實做的搬運工作,晚上吃飯也只拿了五個饅頭,沒有一點問題!”
“沒有偷懶?”尹傑嗤笑一聲,伸手指著老鬼,指尖幾乎戳到他的臉上,“他昨天搬了整個船上八成的貨物,今天連一成都沒有搬到,你說他沒有偷懶?”
“是你昨天說他幹多了,別人就沒活幹了!”廖志勇的聲音也提高了,“他的飯量也是規定的用量,幹多少工分拿多少錢,這有什麼錯?更何況今天大夥不也把活都幹完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