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收工之後,廖志勇破天荒地來到了兩人的宿舍。
宿舍很小,不過幾平米,擺著兩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箱,牆壁斑駁,漏著風,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廖志勇穿著洗的發白的舊風衣,看著兩人,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吉運,老鬼,走,去我家吃飯,你嬸子燉了肉,蒸了米飯,咱們爺仨好好聚聚。”
趙吉運心裡一動,瞬間就明白了廖志勇的用意。前幾個月,他跟廖志勇提過的海船之事,終於要落地了。廖志勇這頓飯,絕不是簡單的家宴,而是要把這件事徹底敲定。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老鬼點了點頭,老鬼也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兩人跟著廖志勇,往家屬區走去。
廖志勇的家,在碼頭附近的老舊家屬樓裡,一樓,陰暗潮溼,面積小得可憐。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屋子的佈局一目瞭然,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簡陋到了極致。大廳裡,一張掉漆的木桌,西把破舊的木椅,就佔滿了整個空間,連轉身都要小心翼翼。兩側是兩間狹小的臥室,每一間都只能勉強放下一個簡易的木板衣櫃和一張單人木板床,再無多餘的空間。廚房緊挨著大廳,不過兩三個平米,剛好能放下灶臺、櫥櫃,容下兩個人轉身操作,廖志勇的愛人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鍋碗瓢盆的聲響,透著濃濃的煙火氣。廚房旁邊,是一個更小的衛生間,狹小逼仄,除此之外,整個房子再無任何多餘的配置。
可就是這樣一套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房子,在八十年代末的滄瀾市,卻是無數工薪階層一輩子省吃儉用、拼命盼望才能擁有的家。有瓦遮頭,有鍋做飯,有床可睡,就是底層人最大的幸福。
趙吉運和老鬼在桌邊坐下,廖志勇的愛人端上燉得軟爛的豬肉、炒青菜、醃蘿蔔,還有一蒸籠雪白的米飯,又拿出一瓶散裝的白酒,給三個男人倒上。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桌上,酒香混著菜香,讓三個常年啃饅頭的男人,瞬間紅了眼眶。
廖志勇端起酒杯,沒有先提吃飯,而是看著趙吉運,眼神嚴肅而認真,緩緩開口:“吉運,跟你說個正事。下個月,冷鏈物流的新船就要交付使用了,咱們現在天天跑的這艘舊船,碼頭要公開拍賣。”
趙吉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廖志勇,凝神傾聽。
“我託人打聽過了,這艘船,拍賣價估摸著會在六十萬左右成交。”廖志勇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趙吉運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廖叔,當年這艘船買回來的時候,不是五十萬嗎?這都十幾年了,還是二手船,怎麼價格反而漲了這麼多?”
廖志勇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耐心解釋道:“你不懂這裡面的門道。新船看著好,可各種各樣的稅費、稽核手續,繁瑣得要命,跑斷腿都未必能辦下來。而且新船有磨合期、除錯期,後期的保養、維修,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可舊船不一樣,就拿咱們這艘來說,十幾年的船齡,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皮實耐用,所有的問題都磨沒了,買回來只要過個戶,立馬就能下海作業,一點不耽誤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更重要的是,這艘船在華國附近的十個鄰國都有作業備案,不需要再一個個去申請繁瑣的出國手續,首接就能跑遠洋運輸。除了外殼舊一點,功能比新船差不了多少,跑一般的海上運輸,綽綽有餘。”
這番話,說得趙吉運眼前一亮。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老鬼,老鬼對船隻再熟悉不過,此刻看著廖志勇,連連點頭:“比我之前跑的海船大太多了,載重、續航都夠用,我沒意見。”
廖志勇聞言,又看向老鬼,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老鬼,我聽吉運說,你之前是和E國人做生意,這條線可靠嗎?”
老鬼的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趙吉運。他和E國人的生意,藏著不能說的秘密,絕不能讓廖志勇知道太多,以免給他惹來麻煩。
趙吉運輕輕搖了搖頭,給老鬼遞了個眼色。
老鬼立刻心領神會,對著廖志勇重重地點頭,語氣篤定:“廖叔,您放心,我以前跟他們合作過好幾次,守信用,價格也公道,絕對可靠,不會出問題。”
廖志勇見老鬼說得肯定,又看了看趙吉運,知道這兩個孩子做事有分寸,便不再多問,心底的擔憂也放了下來。
他重新端起酒杯,杯壁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好!既然都沒意見,那這事就這麼定了!來,在我家不要客氣,沒有好酒好菜,都是家常便飯,今天咱們爺仨,好好喝個痛快,為了以後的好日子,乾杯!”
“乾杯!”
趙吉運和老鬼也跟著舉起酒杯,三隻酒杯碰在一起,撞碎了滿室的清貧,也撞出了三個底層男人,對未來最熾熱的希望。
窗外的風依舊呼嘯,碼頭的屈辱還刻在心底,可此刻,簡陋的陋室裡,酒香氤氳,飯菜溫熱,三個男人的眼底,都燃起了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