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市的冬天,從來都沒有內陸那種刺骨的苦寒。
這座被南海環抱的海濱城市,常年被溫潤的海風裹著,西季的界限被揉得模糊不清。即便到了臘月,太陽依舊是暖融融的,懸在淡藍色的天空上,灑下的光落在皮膚上,是溫溫的、不灼人的舒服。街邊的棕櫚樹依舊舒展著深綠的葉片,海風捲著淡淡的鹹腥味,從碼頭一路飄到市中心的商業街,吹在行人臉上,只帶起一絲微涼。
街上的男男女女,不過是多穿了一件薄款的風衣、針織開衫,或是一件薄薄的夾克,完全看不到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的模樣。老人搬著小板凳坐在巷口曬太陽,孩童追著跑著,手裡攥著剛買的糖畫,笑聲清脆。不遠處的滄瀾灣沙灘上,更是一派熱鬧景象——有人踩著細軟的沙子散步,有人蹲在岸邊撿貝殼,還有年輕情侶牽著狗慢慢走,海浪一層疊一層拍打著沙灘,發出溫柔的聲響,絲毫看不出這是冬天,倒像是還停留在不冷不熱的暮秋。
旭升銀行就坐落在離海邊不遠的主幹道上,米白色的外牆被陽光曬得溫熱,玻璃大門擦得鋥亮,映著外面慢悠悠的行人與不遠處泛著金光的海面。大廳裡暖氣開得恰到好處,沒有燥熱,只有舒適的溫度,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零星幾個辦理業務的客戶坐在休息區,安靜地翻著報紙,連說話都是低聲細語,整座銀行都透著滄瀾市獨有的、不慌不忙的節奏。
廖志勇和趙吉運就坐在靠窗的軟皮沙發上,等著叫號。
廖志勇在滄瀾市冷鏈物流集團做了十幾年的基層經理,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膝蓋,眉頭微微蹙著,眼神落在身旁的年輕人身上,帶著幾分擔憂與勸阻。
趙吉運不到二十歲,身形挺拔,穿著一件簡約的米色薄外套,眉眼乾淨,神情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執拗。此刻正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陽光,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顯然己經拿定了主意。
沉默了片刻,廖志勇終究還是忍不住,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懇切:“吉運啊,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真的要把兩千萬給老鬼去做生意嗎?”
趙吉運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廖志勇,眼神認真而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廖叔,我想得很清楚了。反正這筆錢放在我這裡也是存著,一動不動,不如拿去給老鬼做生意,也算是讓它發揮更大的價值。”
“這可是你爸好不容易給你攢的家底啊!”廖志勇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又連忙壓下去,怕引來旁人注意,“雖說兩千萬對你們趙家來說,算不上天大的數字,可你知道嗎?在咱們滄瀾市,這兩千萬,足以把整個公用碼頭都買下來了!那是實打實的底氣,你就這麼輕易拿出去,萬一出了岔子……”
趙吉運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己久的不滿:“廖叔,您不用再勸我了,我己經決定了。我在趙家,受夠了被人欺壓、被人無視的日子,家裡的從來沒有人把我當成人,只有老鬼,是我唯一無話不談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能幫襯一把,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話說到這份上,廖志勇看著趙吉運眼底不容動搖的決心,知道再勸也是無用。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眼底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散去。
趙吉運見狀,又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廖叔,只是這次,咱們是以冷鏈物流的名義來兌換外幣,您……不會受影響吧?萬一被公司查出來,您這份工作……”
廖志勇聞言,反倒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對現狀的厭倦:“我在冷鏈物流乾了十幾年,早就受夠了這裡的烏煙瘴氣。說白了,冷鏈物流就是關係戶的天下,我們這些沒背景的,在他們眼裡跟使喚的狗沒兩樣,一點人權都沒有。這次以公司名義幫你把美金換出來,大不了我就不在這幹了,天大地大,憑我這十幾年的經驗,還愁找不到一口飯吃?”
“廖叔!”趙吉運心頭一熱,看著眼前為自己不顧一切的長輩,聲音都有些發顫,“您在冷鏈物流紮根十幾年,對整個滄瀾的海鮮市場、冷鏈流程,比誰都熟悉,您有沒有想過,乾脆自己創業?就從販賣海鮮做起,憑您的本事,絕對差不了。”
八九十年代,外匯管制極嚴,並非尋常百姓能隨意兌換。只有具備出口資質的大公司,拿著正規的外購合同、政府批文,才能在銀行合法兌換美元或其他外幣。那個年代,沿海城市是倒賣生意的唯一視窗,內陸還未完全開放市場交易,沒有政府許可的私下倒賣,一律被定性為投機倒把,是觸碰法律紅線的行為。這一點,廖志勇比誰都清楚。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就算我有門路、有經驗又能如何?創業哪有那麼容易?海鮮販賣的證件難辦得很,沒有關係、沒有背景,跑斷腿也批不下來,空有一身本事,也無處施展。”
趙吉運一聽,臉色瞬間變了,當即站起身,語氣急切:“那我們不辦外匯了!廖叔,我不能因為我的事,讓您丟了工作,您一家老小都靠著您這份薪水生活,要是沒了工作,一家人的日子該怎麼過?這錢我不換了,老鬼那邊我再想別的辦法!”
廖志勇連忙拉著他坐下,眼神堅定:“沒事的吉運,你別擔心。工作丟了可以再找,你爸跟我是過命的好兄弟,我幫你是應該的,你放心去辦你的事。”
“不行!絕對不行!”趙吉運搖著頭,態度堅決,“我們去黑市交易!就算手續費高一點,也不能連累您,不然我這心裡一輩子都過意不去!”
廖志勇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細細算給她聽:“你這兩千萬,要是去黑市兌換美金,光手續費就要三十萬美金。你算算,按照現在六點九的匯率,三十萬美金就是兩百多萬人民幣!這兩百多萬,你白白送給黑市,還不如自己拿著花,實在太虧了。”
彼時的中國,為了大力推動貿易出口,主動將人民幣貶值,美元兌人民幣的匯率穩定在六點九左右,這是時代背景下的必然選擇,也讓外匯成了沿海城市最緊俏、最值錢的硬通貨。
趙吉運看著廖志勇執意相助的模樣,知道再推辭也是多餘,他沉默了幾秒,眼底泛起暖意,平靜地開口:“好吧,那就麻煩廖叔了,謝謝您。”
廖志勇看著他懂事的模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我跟你爸是幾十年的過命交情,幫你不是應該的嗎?別跟我客氣。”
兩人話音剛落,一名穿著深藍色職業套裝、戴著工作牌的銀行工作人員,面帶職業化的微笑,快步走到他們面前,微微躬身:“兩位老闆,輪到二位辦理業務了,請跟我上二樓吧,我們經理己經在辦公室等候,親自為您辦理。”
廖志勇和趙吉運站起身,跟著工作人員沿著鋪著紅色地毯的樓梯,走上了銀行二樓的貴賓業務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