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鏈物流的員工宿舍，是一排排簡陋的簡易板房，狹小、擁擠，牆壁斑駁，透著一股潮溼的氣息。此刻正是上工時間，宿舍區空無一人，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板房的聲音。
老鬼走到自己宿舍門口，剛要伸手推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站在宿舍門口。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吊帶連衣裙，裙子很舊了，洗得有些發白，卻乾乾淨淨。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身形單薄，肩膀微微垮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像一株被風雨打溼的白色梔子花，伶仃地開在這荒涼的板房區。
是林秀。
老鬼的心頭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林秀，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個身影緩緩轉過身。
林秀不算漂亮，五官平平，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卑微。可她的臉很乾淨，素面朝天的，被海風吹得有些泛紅，卻透著一種樸素的溫婉。此刻，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紅腫著，顯然哭了很久。
她看到老鬼，眼眶瞬間又紅了。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滾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微涼。
老鬼見狀，頓時慌了手腳。他連連擺手，語氣侷促得像個毛頭小子：“別，別這樣，林秀，有事說事，我……我最見不得女孩子哭哭啼啼的。”
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碼頭上的刀槍棍棒沒眨過眼，可唯獨怕女人掉眼淚。小時候看他娘哭，後來看妹妹哭，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地割。
可他話音剛落，林秀突然邁開腳步，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沾滿汗漬的工裝背心裡，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出來。她哭得肩膀不停顫抖，像是要把這一年來的委屈、愧疚、心疼，全都融在這一場痛哭裡，傾瀉在這個即將永遠離開的男人胸前。
老鬼渾身一僵，站在原地，雙手僵硬地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她的發頂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海風的氣息，莫名地讓人心頭髮軟。他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感受著她貼在他胸前的溫度，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像潮水漫過乾涸的沙灘。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西周。
空蕩蕩的板房區，只有海風在嗚咽。遠處碼頭的吊機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隻只巨大的鋼鐵怪獸。一個人影都沒有。
老鬼輕輕推了推林秀，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受不了你了……這裡風大，進去說吧。”
林秀點點頭，卻依舊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她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雙臂纏得更緊了些，就這麼被老鬼半擁著，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
宿舍裡只有兩張高低床，住了西個人。老鬼睡靠窗的下鋪，床上疊著豆腐塊似的被子，對面下鋪是趙吉運的床鋪。地面是水泥地，粗糙又簡陋，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牆角放著一個搪瓷臉盆，盆沿磕出了幾個豁口。
老鬼輕輕鬆開林秀，指了指對面的下鋪，聲音沙啞：“坐吧。”
林秀乖巧地坐下，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依舊哽咽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掉，砸在她洗得發白的裙襬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老鬼坐在她對面的下鋪——自己的床沿上，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心裡煩躁又心疼。
他只能默默等著，等著她自己平復。
過了許久，林秀才漸漸止住哭聲。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老鬼，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愧疚：“對不起，老鬼……真的對不起……”
老鬼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是我害得你……”林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碎的浪花，“是我害得你這一年，在工地上白白乾活，一分錢的工資都沒有拿到……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尹傑針對，不會受這麼多苦……”
“算了，”老鬼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淡然，沒有絲毫埋怨，“都過去了。我己經辭職了，以後再也不會來這裡了，那些苦，也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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