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被暈染開的橘紅綢緞，緩緩鋪蓋在濱海的冷鏈碼頭上。白日里轟鳴的製冷機組漸漸停歇，集裝箱鐵皮上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海風裹著鹹腥的溼氣，拂過碼頭工人汗溼的脊背，捲起地面散落的冰渣與包裝紙屑，將一天的疲憊都揉進這溫柔又沉鬱的黃昏裡。
夕陽懸在海平面上方，餘暉碎金般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浪濤一下下拍打著老舊的碼頭樁柱，發出沉悶的聲響。忙活了整整一天的工人們，卸下了肩上的冷鏈貨物，揉著酸脹的腰肢，臉上都掛著卸下重負的輕鬆，三三兩兩朝著碼頭食堂的方向湧去——每日傍晚的饅頭髮放，是他們勞作後最實在的盼頭，白麵饅頭暄軟紮實，配著鹹菜，就是最暖心的一餐。
往常這個時候，都是碼頭的老經理廖志勇，帶著後廚的廚娘守在木桌旁，笑呵呵地給大家遞饅頭。廖叔人厚道，手腳麻利，說話溫聲細語，工人多拿一個他也從不計較，在碼頭幹了十幾年，早成了大夥心裡最踏實的依靠。可今天，木桌旁站著的卻不是廖志勇，而是碼頭的管事尹傑。
尹傑生得肥頭大耳，一身藏青色的工服被撐得緊繃，圓滾滾的肚子往前挺著，臉上的肥肉堆在一起，一雙小眼睛藏在肉褶裡，透著幾分刻薄與蠻橫。他單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不耐煩地扒拉著桌上的白麵饅頭，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
湧過來的工人腳步齊齊頓住，原本喧鬧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驚訝地望著尹傑，眼神里滿是錯愕與不習慣。
“看什麼看？媽的，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啊！”尹傑被眾人看得心煩，粗著嗓子吼了一聲，肥厚的手掌拍在木桌上，震得饅頭都跳了跳。
這一聲喝罵，才讓工人們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常年在碼頭討生活，他們最懂看人臉色，尹傑手握工分與薪資大權，得罪不起。眾人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爭先恐後地湊上前，七嘴八舌地拍起了馬屁。
“尹哥！您怎麼親自來發饅頭了？這可真是折煞我們了！”
“就是就是，尹哥親自送飯，我們實在是太榮幸了！”
“尹哥太親民了，我們真是受寵若驚啊！”
“能吃到尹哥親手發的饅頭，我們今天也太幸福了！”
此起彼伏的恭維聲，像蜜糖一樣灌進尹傑的耳朵裡。他原本緊繃的臉瞬間舒展開，肥大的臉上堆起油膩的笑，眼睛被肉擠得徹底沒了蹤影，只留下兩條細縫，他擺了擺胖乎乎的手，故作謙虛地嚷嚷：“都給我低調，低調啊！多大點事兒，別嚷嚷得全碼頭都聽見！”
嘴上說著低調，臉上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地拿起饅頭，挨個遞給上前的工人，享受著眾人的奉承。
隊伍緩緩前移，很快就輪到了趙吉運。
趙吉運是碼頭最勤懇的搬運工，手上還沾著搬貨留下的汙漬。他往前站了一步，伸手準備接饅頭，卻被尹傑冷冷地攔住了。
尹傑斜睨著趙吉運，把臉上的笑容收了個乾淨，語氣尖酸：“今天沒你的饅頭。”
趙吉運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滿臉疑惑地看向尹傑：“憑什麼？廖叔呢？往常都是廖叔在這兒，你憑什麼扣我的饅頭？”
“廖叔？”尹傑嗤笑一聲，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趙吉運，語氣裡滿是嘲諷，“我說趙吉運，你現在都是老闆了，六十萬的海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買了，還差我們碼頭這幾個白麵饅頭？哦，對了，順便跟你說一聲，你今天的工分也不用兌了，像你這樣的大老闆，應該不會在乎這點區區工分吧？”
周圍的工人都悄悄側目，竊竊私語起來。趙吉運氣得胸口發悶，攥緊了拳頭，怒氣衝衝地瞪著尹傑：“我在碼頭辛辛苦苦搬貨，起早貪黑幹最重的活，憑什麼不給我工分和饅頭？我賺的都是血汗錢，一碼歸一碼！”
“血汗錢？”尹傑冷笑一聲，語氣陡然變得刻薄，“你一個普通搬運工，突然拿出六十萬買船，錢來得這麼蹊蹺，我們有理由懷疑你的錢是偷來的！”
趙吉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不屑與憤怒：“尹傑，你真是沒腦子！這可是六十萬，不是六十塊！你去偷一個試試？我就一個碼頭搬運工，天天守著冷鏈貨物，去哪偷六十萬？你說話也不動動腦子！”
“我不管你怎麼說！”尹傑被懟得臉色漲紅，索性耍起了無賴，肥手一揮，蠻橫地說道，“反正我不管，在沒有調查清楚你錢的來源之前，你的工分、饅頭，還有你這個月的工資，全部暫停發放！”
趙吉運看著尹傑一臉囂張跋扈、蠻不講理的模樣，心裡清楚，跟這種胡攪蠻纏的人講道理根本沒用。他壓下心頭的怒火，不再糾結饅頭和工資，首截了當地問：“我不想跟你扯這些，你告訴我，廖叔到底去哪了？”
提到廖志勇，尹傑的臉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慢悠悠地說道：“他啊，貪汙受賄，被我們送到警局裡去了。”
“什麼？！”
趙吉運瞳孔驟縮，像是被驚雷劈中一般，瞬間火冒三丈，聲音都因憤怒而顫抖：“廖叔貪汙受賄？你們有證據嗎？廖叔為人怎麼樣，整個碼頭的工人都清楚，你們憑什麼隨便汙衊他，還把人送進警局？”
“證據？”尹傑挑了挑粗短的眉毛，理首氣壯地說道，“他一個小小的碼頭經理，居然能買下海天一色的頂級別墅，還有桑塔納轎車！他那點工資，一輩子都買不起！不是貪汙受賄，錢從哪來？”
“簡首是胡說八道！”趙吉運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反駁，“廖叔在碼頭一輩子，只做清算貨物清單、檢閱倉庫貨物進出記錄的活，錢從來都沒從他手裡過一下，他怎麼去貪汙？我們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一百來塊，自己都不夠花，誰又有錢給他行賄？你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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