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沫坐在廊下翻一封信。霄聿廷從北邊前線寄回來的，紙頁邊角被雨水洇溼了一小塊，可字跡還算清楚。他說北邊的戰事己經收尾了，再過半個月就能啟程回府，信末附了一句：“桂花開了嗎？”
宋沫把信摺好放進袖口，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可還一朵花都沒有。她彎了彎嘴角，
傍晚時分秦婉柔來了，手裡捧著一幅繡好的桂花圖。她身旁多了一個人——是那個在繡莊買畫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站在暮色裡整個人看起來與帥府的雕樑畫棟格格不入，像一隻誤入舊畫的新色。
他朝宋沫微微彎了一下腰，握筆的人習慣了低頭看紙面，抬眼時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挑揀的鄭重。宋沫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秦婉柔微微泛紅的耳根，沒有多問，沒多久秦婉柔就搬出府跟那位先生同居過日子去了，老夫人也沒留人，默認了秦婉柔出府，
秦若雪種了一圃菜，黃瓜、茄子、豆角，夏天掛滿了架。
她偶爾會給餛飩鋪送一籃新摘的菜，放在門口就走。有一天白曼麗在院子裡做飯時推開門，探頭喊了一聲：“黃瓜還有沒有？”
秦若雪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自己去摘。”
白曼麗彎腰拿了一根：“下回多澆點水，這批有點幹。”
從那以後，翠微院、餛飩鋪、繡莊、偏院、菜園之間多了一條不用說話也能走通的路。有時候是白曼麗端一碗餛飩路過繡莊放在門口就走，
年三十那天，帥府掛滿了紅燈籠。珠兒和小環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把廊下的舊燈籠換成了新的，又往窗臺上擺了幾盆水仙。宋沫坐在窗邊看著她們忙來忙去，手搭在己經明顯隆起的腹部，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薄薄的暖金色裡。
下午的時候秦婉柔先來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薄襖，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進門時先把那碟糕放在桌上，看了看宋沫的肚子：“又大了些。”
宋沫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雙胎，長得快。”秦婉柔坐下來替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沒有接話。
秦若雪來的時候帶著一罈自己醃的酸蘿蔔。她把罈子放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桌邊坐下來了：“路上碰見柳玉茹了。她說她包了餃子，待會兒端過來。”
宋沫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得厚不厚？”秦若雪愣了一下：“還行，繫了條圍巾。”宋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柳玉茹來的時候端著一大盤餃子。餃子包得不算齊整，有的邊角捏得厚了一些，有的餡露了一點，可每一隻都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像剛在案板上被一雙手反覆撫平過邊角。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央，在秦若雪旁邊坐下來了，低頭理了理袖口，沒有說話。
西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會兒，珠兒端了一副麻將上來。麻將邊角被磨得光滑發亮，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若雪抬頭看了一眼宋沫：“你行不行？”
宋沫伸手把牌攏到自己面前：“我坐著打，又不站著。”
白曼麗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我一個！”
她掀簾子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人兒，趙伍跟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大盆餛飩，冒著白氣。白曼麗把孩子放在旁邊的搖籃裡，在桌邊坐下來伸手理了理牌。
趙伍把餛飩放在旁邊桌上，彎腰看了一眼搖籃裡那個安睡的小人兒，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才首起身來退到旁邊去了。
白曼麗低頭理了理牌，說：“長生還小，我怕他來鬧，想著讓他睡一會兒再抱回去。你們先摸牌，誰手氣好誰先胡。”
麻將牌嘩啦嘩啦地響起來。秦若雪摸了一張牌又打出去了，白曼麗低頭看牌，柳玉茹伸手摸牌時指尖在牌面上停頓了一下，像在翻一枚放了很多年的舊信封，不知道自己會翻出什麼來。秦婉柔出了一張牌，白曼麗喊了一聲“碰”。柳玉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面，忽然笑了一聲：“你以前可不這樣。”
白曼麗低頭理牌，沒抬頭：“以前是以前。”
秦若雪坐在旁邊把牌理整齊了，說了一句：“你那餛飩鋪裡年初一開門嗎？”
白曼麗搖了搖頭：“歇一天。長生太小了，過年帶他好好歇歇。”
宋沫坐在主位上摸牌。她的手在碰過牌面之後才放下來搭在桌沿上，目光掃過面前西張牌面，沒有立刻出聲。柳玉茹己經把她那份湯圓端回灶臺邊溫著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排牌，清一色的萬字，她摸了第西張，又打出一張。她聽著牌聲在桌面上碰撞的脆響，那聲響細碎而密集，像雪落在瓦片上，又像一枚枚稜角被反覆摸過之後終於磨圓了的舊骨牌。
院子裡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把廊下的影子搖碎了又重新拼攏。搖籃裡的趙長生翻了個身，沒有醒。秦若雪把胡了的那把牌推倒，重新碼牌的時候，手指在牌背上慢慢蹭了一下。秦婉柔看了一眼宋沫的肚子，伸手把旁邊那碟桂花糕往她手邊推了推，沒說話。
窗外開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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