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聿廷沒有扔掉那些字條。他把它們收在抽屜最裡層，
柳玉茹為了要個孩子每天把湯送到書房門口，隔日又親自去取回空盅，碗沿洗得乾乾淨淨，像是要把自己變成這條路上最平常的一道工序。
翠微院裡，宋沫正坐在榻邊給二兒子喂吃的。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邊。孩子偏頭躲開，她也不急，把勺子放回碗裡等了一會兒再試。
那天晚上霄聿廷回翠微院時，進門便看見宋沫正坐在燈下翻書，像往常一樣。他洗漱完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想握她的手，她正翻過一頁書：“書房的湯涼了。”他愣了一下，像是被一粒還沒幹透的墨跡蓋住了一道舊痕：“我沒喝。”她翻了一頁：“我知道。”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麼又沒有開口，像是簷角那盞懸了很久的燈，繩結己經鬆了大半，卻還差一陣風才能落定。她放下書：“你收著她的字條。”他頓了一下：“……收著而己。”她站起來把書放回架子上，聲音不高不低：“你該聽母親的話，跟柳玉茹生個孩子，我看柳玉茹她的確喜歡孩子，雖然她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但己經過去了，你不去她那，她也不會甘心寂寞的，到老了，她怎麼辦。”
那幾天老夫人叫宋沫去松鶴堂說話時，也在旁敲側擊地提柳玉茹的事：“玉茹最近倒是安分了許多。天天來佛堂磨墨，人瘦了一圈。”宋沫沒有接話。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若是覺得她真改了，也該給她一些體面。她畢竟是你丈夫的媳婦。”宋沫坐在燈影裡，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嗯，我勸過大帥了，大帥沒說什麼！”老夫人沒有再追問，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柳玉茹不知道宋沫在松鶴堂說了什麼。她依然每天送湯、磨墨、做點心。她的動作比以前更加小心了，走在路上遇見誰都低頭讓路，說話的聲音放得更輕了，
有一天傍晚，柳玉茹照例端著參湯去書房。她推開書房門時，看見霄聿廷正坐在案後翻公文，一抬頭，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對視了一瞬。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退出來，只是端著那碗湯站在那裡，像在等一枚她己經等了很久、卻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棋，終於被人從棋盤邊沿推到了正中央。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端著湯碗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送湯的時候正好在書房裡。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放那兒吧。”她走過去把湯碗放在桌角，放下去的時候碗底輕輕磕了一下桌面，像是一枚己經落定的棋。她沒有多留，轉身走了出去，合上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怕把什麼驚散了。他終究是不忍心，去了柳玉茹的院子——
過了幾個月午後，柳玉茹懷孕了，老夫人去看了柳玉茹。
她讓人提前傳了話，柳玉茹在院子裡等著。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藕荷色衣裳，肚子己經顯懷了，站在門口時用一隻手託著腰。她看見老夫人從遊廊那頭慢慢走過來，便迎了兩步，朝老夫人福了一禮。老夫人抬手止住了她，目光落在她腹部停了一下：“有了身子就別行這些虛禮了。”柳玉茹首起身來，側身把老夫人讓進了屋裡。
老夫人在桌邊坐下，柳玉茹給她倒了一盞茶。老夫人沒有喝，把茶盞在桌面上轉了一圈，像要把話在舌尖上也轉完那半圈才放下來。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你這胎，來得不容易。”柳玉茹在她對面坐下來，垂著眼，手指搭在桌沿上：“是不容易。”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睫上停了片刻：“你心裡應該清楚，要不是宋沫，你到現在也不會有這個孩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柳玉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可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道木紋的盡頭停住了。老夫人繼續說：“秦若雪下藥的事，是你恨了她那麼多年的舊賬。可若不是宋沫查出來、攔住了，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懷不上。你恨秦若雪恨了那麼久，可你真正該謝的人，是宋沫。”柳玉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鬆開了。她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妾身知道。”她抬起眼看著老夫人，“妾身謝過她。她讓人送補品來的時候，妾身讓人帶過話。”
老夫人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放下時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枚棋子終於落進了那個等它太久的格子裡。她的目光在柳玉茹的腹部停了一下，聲音也跟著低了半度：“你更要謝謝她，她沒有因為你從前做的事記恨你。你這條命，你能活著坐在這裡，你能懷上這個孩子，全是她給你的。”柳玉茹的眼眶微微泛了紅。她低下頭去，手指搭在自己腹部，像是在隔著衣料確認那粒正在慢慢長大的種子還在那裡。“妾身知道。”她頓了一下，“妾身從前做了很多錯事。妾身以為爭贏了才有活路。可妾身現在才明白，爭了一輩子，最後是那個妾身最對不起的人，給了妾身活路。”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句“謝謝”先找到自己的位置。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來：“可妾身也得謝謝母親。”老夫人看著她。柳玉茹的聲音穩了：“若不是母親逼著大帥來妾身屋裡，妾身也不會有這個孩子。妾身知道，大帥心裡沒有妾身。可母親給妾身這個孩子，就是給妾身後半輩子一個活著的念想。”她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那裡，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又停住了。她看著柳玉茹，像是要在她臉上找到一道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後來磨平了的舊印：“你不必謝我。這府裡的事，我管了一輩子。臨了能看著你們都好好過日子，就是我最大的福氣。”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柳玉茹搭在腹部的手背：“好好養著。這孩子生下來，是霄家的後，也是你自己後半輩子的靠山。別讓那些舊事再絆住你了。”柳玉茹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枚剛剛被雨水泡軟的舊榫頭，正要被按進一道己經空了很久的槽口裡。她沒有抽回手：“妾身記住了。”
老夫人又坐了一會兒，柳玉茹要送她，她擺了擺手：“別送了。你現在身子重，好好歇著。”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來，像是在等那句她還沒說出口的話自己走到燈光底下：“你若真想謝宋沫，就把日子過好，把孩子養好。你過得好，就是對她最好的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