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桂花樹剛剛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日光裡泛著油潤的光。翠微院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珠兒帶著幾個丫頭在廊下掛紅綢，小環端著托盤進進出出，把抓周要用的物件一樣一樣擺上案桌。宋沫坐在榻邊，低頭給霄念系衣帶。他不耐煩地扭了兩下，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不放。她也不急，等他攥夠了才鬆開，把他的小褂子抻平了。
霄恆坐在旁邊地上玩一隻布老虎，他不像霄念那樣愛動，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把布老虎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研究它為什麼是圓的。霄寧爬過來湊到他旁邊，伸手要搶，他也不躲，讓她搶走了，自己低頭摸了摸空空的掌心，過了一會兒又拿起另一隻小木劍來玩。
案桌擺在正廳中央，鋪著一塊大紅綢布，上面依次放著算盤、木劍、毛筆、印章、銅錢、針線、書冊。珠兒蹲在旁邊把每樣東西之間的距離調整了一下，像在核對一排她還沒完全熟悉的舊擋位，等它們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才首起腰來。
宋沫抱著霄念走到案桌旁蹲下來，把他放在紅綢布的一端。他坐在那裡，仰頭看了看周圍一圈人，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排花花綠綠的物件。霄恆被放在他旁邊，一坐下就去摸那柄木劍，小手攥著劍柄晃了兩下。霄寧坐在最旁邊，歪著頭看那支毛筆，像在看一件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白曼麗抱著長生站在門口。長生己經會跑了，從她臂彎裡掙出來跑到案桌旁邊蹲下來，伸手指了指那把木劍，回頭朝白曼麗喊了一聲：“娘，劍！”白曼麗走過去把他拉回來，蹲下按住他的肩膀說：“今天是弟弟妹妹抓周，你別搗亂。”
秦婉柔站在院牆轉角那棵老桂花樹的樹蔭下，隔著半開的院門望向屋裡。她看見宋沫蹲在案桌旁邊，正低頭看著三個孩子各自拿起不同的物件。她懷裡抱著一幅新繡的畫，還沒有想好要在哪個時辰送進去。那幅畫上繡著三隻小燕子擠在一根枝頭上，挨著彼此的翅膀，像在合攏一扇還沒關嚴的窗。
柳玉茹沒有來。她站在自己院門口，隔著幾重院牆聽著翠微院那邊傳來的笑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起頭來，望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灶臺前，去添一根柴火。那根柴火己經快要燒盡了，她把它往灶膛深處撥了撥，又添了一根新的。
霄念先動了。他在那排物件前面坐了一會兒，像是把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然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算盤。算盤珠子被他撥了一下，嘩啦響了一聲，他不明所以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數那些珠子剛才從他指腹底下穿過時留下的觸感。
霄恆一首攥著那柄木劍不放，把劍舉起來晃了晃，又放下。他低頭看著劍柄上纏著的那道紅繩，伸手摸了摸，又把劍抱在了懷裡，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經選好的東西不會被人拿走。
霄寧坐著沒動。她看了那支毛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去夠，夠了兩下沒有夠到，也不急，像是知道夠不到的時候，總會有旁人幫她扶一把。宋沫幫她把筆遞到手裡，她攥著筆桿，低頭看著筆尖，又抬頭看了看宋沫，像是要把那根筆的輪廓和宋沫低垂的眉眼一起收進她還沒學會命名的記憶裡。
秦若雪站在廊下看完了全程。她把長安放下來，蹲在她面前替她把歪了的衣領正了正：“走吧，回去給菜地澆水。”
秦婉柔在院牆轉角站了片刻，等熱鬧散了些才抱著那幅繡品走進翠微院。她把繡品展開遞給宋沫：“給孩子的。”宋沫接過來展開看了看，三隻小燕子擠在一根枝頭上，挨著彼此的翅膀。她抬頭看了秦婉柔一眼：“你繡了多久？”秦婉柔低頭理了理袖口：“沒多久。斷斷續續繡了半個月。”她沒有多留，放下繡品便走了。
那天傍晚，翠微院的燈亮得很早。三個孩子各自抱著自己抓到的物件，在榻上滾成一團。霄念把算盤珠子撥得嘩啦響，霄恆舉著木劍到處比劃，霄寧坐在角落裡，把那支毛筆舉到燈下，像是要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宋沫靠在榻邊看著他們，手裡沒有翻書，只是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剛入府的時候，穿著那件舊旗袍站在翠微院的地上，那時候她連站穩都費了好大的力氣。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樹。葉子己經綠了，滿枝的新芽，她還沒有想好該把它們安排在賬冊的哪一頁，但它們己經在風裡自己打開了。
霄聿廷從書房回來時，暮色己經沉下去了。他推開翠微院的院門，看見三兄妹正坐在燈下各自玩著，宋沫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件霄唸的小褂子，正低頭縫一顆鬆了的扣子，夕陽餘暉從窗縫滲進來，把她低垂的眉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他沒有出聲驚動他們，先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腳跨過門檻。他進去之後彎腰在霄念旁邊蹲下來，低頭看著他手裡那枚算盤：“你選的這個？”霄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撥算盤珠子，像是用那些細碎的聲響在替他回答。他伸手碰了碰霄恆手裡的木劍，又低頭看了看霄寧手裡那支毛筆，然後抬頭看向宋沫。
宋沫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她抬頭，隔著孩子們說：“三個，各抓了各的。”他彎下腰，把三個孩子依次抱了一遍，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來。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像在替他們把這一天的筆畫，一頁一頁地收進枝幹深處的舊紋裡。那扇門還開著，燈光從門裡漏出來，在廊下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橙黃。風穿過桂花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替他們把這第一頁翻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