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安滿月之後，柳玉茹的日子漸漸安穩了下來。
她每天早起給孩子餵奶、換衣、哄睡，午後抱著他在院子裡走一走。霄安性子安靜，不像別的嬰兒那樣愛哭，吃飽了就睜著眼東看西看，像是在認這間屋子的每一道牆縫和每一縷從窗縫裡漏進來的日光。她有時候低頭看著他，會忍不住伸手碰碰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又軟又暖，像一塊剛曬過太陽的棉布，讓她把手擱在那裡很久都不捨得移開。
那天午後丫鬟春杏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春杏手腳麻利話不多，做事之前習慣先在門檻外站一站，等柳玉茹抬眼看她一下才肯邁步進來。她站在旁邊等著收空碗，看見柳玉茹低頭給霄安掖被角的樣子，像在看一件她還不確定該不該碰的舊物，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拍才移開。柳玉茹喂完孩子，把他放回搖籃裡輕輕搖了搖，等那截細小的呼吸重新拉勻了，才轉過身來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放下碗時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春杏，你說……這府裡以後是誰的？”
春杏愣了一下。她站在門口，兩隻手絞在身前，想了想才答：“自然是大夫人的。”柳玉茹沒有反駁，端著那碗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把那句話先在舌尖上過一遍再嚥下去：“大夫人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春杏沒有接話。柳玉茹放下湯碗，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上，窗外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著，像在翻一本她還沒有讀完的書：“霄念和霄恆都還小。可他們會長大。等他們長大了，一個管賬，一個掌兵，這府裡的大事小事，自然都是他們說了算。”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那我這個兒子呢？他長大了之後，這府裡還有沒有他的位置？”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春杏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姨娘多慮了。夫人不是那樣的人。”
柳玉茹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搖籃旁邊低頭看著霄安，他正睡著，小拳頭擱在臉側：“我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能許可我生下這個孩子，我的確感覺她很大度，可我兒子我不能不為安兒想。”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她不是那樣的人，不代表這府裡不會有人替她那樣想。我活到這個年紀才明白，人活著也多少得自己替自己打算，就像我隱忍了這麼久才得老夫人大帥和宋沫的原諒，給大帥送了大半年的湯，才讓他迴心來我房裡。”
春杏站在旁邊，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柳玉茹也沒有等她答話，把孩子輕輕放進搖籃裡，轉身在桌邊坐了下來：“如今有了這個孩子，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去爭別的。”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那些指節比從前粗糙了一些，可它們比從前穩了，“可我得替安兒想。我有了安兒，一切都圍著我兒子轉，我不爭，他得有個立足的地方才行。”
春杏終於開口了：“孩子還小，姨娘打算怎麼做？”柳玉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句話在心裡放穩了才讓它落到舌尖上：“夫人善心，不會苛待我們娘倆。可我得讓霄安學會跟那兩個哥哥相處，不能疏遠，不然大帥也不太來看這個兒子，長大後他什麼都沒有，走一步看一步！”
她頓了一下，“你以後多帶霄安去翠微院走動。不用做什麼，就是去看看。讓他跟那幾個孩子待在一起。”
春杏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柳玉茹沒有再說別的。
那天傍晚春杏去翠微院送東西時，順道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柳玉茹的這些話告訴了珠兒。
宋沫聽了就一句：
“做母親的心都一樣，只要她不害人就好！”
柳玉茹正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針尖穿過布料時停了一下：“他們怎麼樣？”春杏想了一下：“三個孩子都挺好的。夫人坐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柳玉茹低頭繼續縫了一針：“那就好。”
她咬斷線頭把那件小衣裳抖開看了看，疊好放在搖籃邊上，在燈下又看了一會兒才把燈吹了。
第二天午後，霄安剛喝完奶睡著，她讓春杏把搖籃裡的孩子輕輕抱起來裹好襁褓，自己換了件乾淨的素色衣裳，扣好領口最上面那顆盤扣，在門檻上停了片刻，才跟著春杏出了院子。
翠微院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沒有首接進去。院子裡三個孩子正坐在軟墊上各自玩著，霄念在地上推一輛小木車，霄恆蹲在桂花樹底下翻來覆去地看一片落葉，霄寧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一根線繩，正試著把它繞成一個她還不確定該怎麼收口的圈。宋沫正坐在廊下翻書，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身上落了一層細碎的光斑。她聽見門口有動靜便抬頭，看見柳玉茹站在門檻外面，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人，沒有邁進來，像是在等一個許可。
宋沫放下書，沒有問她來做什麼，側了側身讓出一截廊下的空位：“進來坐。”
柳玉茹跨過門檻走進去，在宋沫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霄安，他還沒有醒，裹在襁褓裡像一隻剛剛歸巢的幼鳥，正安靜地伏在溫熱的巢沿上。她把他輕輕放在膝上，讓他的臉朝著日光，目光在他安睡的臉龐上停了一拍，才像要替他把這段還未走完的路先在心裡理一遍：“讓他跟哥哥們認認臉。”宋沫的目光在霄安身上落了一瞬，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隔幾天來一回就行了。不用天天抱過來。”
柳玉茹：“妾身知道。”
霄念推著小木車從她面前經過時，忽然停了下來，側頭看著柳玉茹懷裡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人。他把木車放下，走過去蹲在柳玉茹面前，像是看一個他還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又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替那道還沒落定的輪廓先找到一處能安放它的舊槽。他伸手碰了碰霄安的襁褓邊沿，又縮回來，抬頭看著柳玉茹：“他是誰？”
柳玉茹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他是你弟弟。他叫霄安。”
那天傍晚柳玉茹回到自己院子時，春杏正在灶臺前生火。柳玉茹把孩子放進搖籃裡，在桌邊坐了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聲音不高不低：“春杏，你說，孩子們會好好相處嗎？”春杏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把灶膛裡的柴火撥正了才答：“會的。”柳玉茹沒有接話。她伸手把搖籃邊沿那件小衣裳疊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了，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那就好，要是長大分家的時候不給我兒子留東西，我肯定不樂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