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區裡的電話也來了,話語更加含蓄,但分量更重:「軋鋼廠這次物資採購工作,很有成績,解決了大問題。上級領導很關注啊……要統籌考慮,既要保障好本廠職工的基本福利,也要顧全大局,支援更困難的兄弟單位和群眾嘛……」
甚至有幾個平時往來不多。但級別更高的部門,也拐彎抹角地打來了電話。一時間,軋鋼廠這潭水,因為這兩萬斤野味,變得滾燙而渾濁。
楊廠長放下那部黑色老式電話聽筒,聽筒與底座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剛才那番對話耗費了他不少心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搪瓷缸子邊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窗外是軋鋼廠冬日裡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更襯得室內空氣凝重。
「又一個,」他聲音有些發乾,帶著無奈和一絲疲憊,「輕工局的趙副局長,開口就是『支援』八百到一千斤。」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懷德副廠長,一直安靜地聽著楊廠長應對各路神仙的電話。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平整的深藍色中山裝,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煙霧嫋嫋升起,讓他的面容在氤氳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有神。聽到楊廠長的話,他輕輕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預料之中。」李懷德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這肉啊,就像三伏天裡的一桶井拔涼水,誰聞著味不想湊過來喝一口?更何況是兩萬多斤。不止是輕工局,街道辦。區裡,甚至更上頭……我估摸著,這會兒電話線都快燒著了。」
這個時候楊廠長和李懷德副廠長都在自己崗位上時間不長,二人現在也沒有大的利益衝突!雖然有矛盾,但更多的是合作,二人都需要功績!在不影響自己的利益,不動自己基本盤的情況下,二人還有過幾次合作,效果還不錯!
二人都知道這次肉的吸引力有多大,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於是又準備合作,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這就需要合作了!
楊廠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濃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衝不散心頭的煩悶。他苦笑著看向李懷德:「懷德,你這『井拔涼水』的比喻倒是貼切。現在的問題是,盯著這桶水的人太多,咱們這瓢把子,不好端啊。給誰?不給誰?給多給少?都是難題。一個分配不好,咱倆就成了眾矢之的,弄不好,功勞變罪過,裡外不是人。」
李懷德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楊廠長,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廠長,被動接招,不如主動出擊。這桶水,咱們不能光想著自己喝,也不能怕人來喝。關鍵在於,怎麼喝,讓誰來喝,喝了之後,能換來什麼。」
楊廠長眼神微動,身體前傾:「哦?詳細說說。」
李懷德不慌不忙,顯然對此早有腹稿:「我的想法是,咱們得把這批肉,從『軋鋼廠的肉』,變成『在上級關懷指導下,軋鋼廠克服困難取得的成果』。性質一變,很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繼續道:「首先,我們不能等人家開口要,更不能捂著藏著。應該儘快由廠辦牽頭,寫一份詳實的彙報材料,把這次採購任務的艱鉅性。重要性,以及最終成果,正式向上級主管部門,主要是輕工局,進行彙報。重點突出在上級領導關懷和全廠職工努力下,我們為保障生產。穩定職工隊伍所做的貢獻。」
楊廠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主動彙報,表明態度,把成績擺出來……嗯,這是第一步。然後呢?」
「然後,就是分配。」李懷德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精於計算的冷靜,「在彙報材料裡,或者稍後附上一份建議,明確提出,鑑於當前各單位普遍存在的年關物資供應困難,我廠本著『全國一盤棋』。『互助友愛』的精神,願意將此次收穫的部分野味——比如,四成到五成——上交,由上級部門統一調配,支援更困難的兄弟單位。以及地方上的五保戶。困難群眾等。」
「上交四到五成?」楊廠長眉頭一挑,這個比例可不低。兩萬多斤肉,交出去一半,說不心疼是假的。
「廠長,舍不了孩子套不著狼。」李懷德目光炯炯,「咱們主動交,和被人逼著要,性質完全不同。主動交,是覺悟高。顧大局。而且,交出去多少,怎麼交,交給誰,咱們有建議權。輕工局。區裡。街道辦,哪個不得承咱們的情?明年開春,生產指標。原材料配額。甚至是福利分房。招工名額……這些硬邦邦的東西,不比那幾千斤凍肉實在?」
楊廠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顯然在快速權衡利弊。李懷德的話切中了要害。肉是緊俏,但也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如果能用這批肉換來更長期。更穩定的政策支援和資源傾斜,那這筆買賣就太划算了。
「那剩下的呢?」楊廠長問,「剩下的肉,廠裡怎麼處理?」
「剩下的,就是咱們軋鋼廠穩定軍心。鼓舞士氣的法寶。」李懷德臉上露出笑容,「我的建議是,廠裡成立一個專門的年貨分配小組,制定一個公開。公平。合理的分配方案。
按照職工級別。工齡。家庭困難程度等綜合因素,把肉分下去。要讓每個職工,哪怕是學徒工,過年的時候,碗裡都能見著實實在在的肉!讓他們知道,跟著廠裡幹,有奔頭,廠裡不會忘了他們的貢獻!這比開一百次動員大會都管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分配方案要公開透明,張榜公佈。誰分了多少,為什麼這麼分,一目瞭然。堵住那些想借機搞小動作。或者嚼舌根的人的嘴。」
楊廠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也露出了笑意:「懷德啊,你想得周全!既顧全了大局,又保障了咱廠自身的利益,還堵住了漏洞。這一手『以肉換策』,高明!」
李懷德謙虛地擺擺手:「廠長過獎了,這都是為了廠裡的發展。另外,還有一個關鍵問題,」他話鋒一轉,「衛辰。這次的頭功是他,怎麼獎勵,獎勵到什麼程度,必須慎重,而且要快。」
提到衛辰,楊廠長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對,這也是重中之重。獎勵不僅要體現廠裡賞罰分明,更要起到樹立標杆。激勵全廠的作用。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意見是,重獎!」李懷德斬釘截鐵,「榮譽上,廠級『先進工作者』。『生產標兵』跑不了。待遇上,破格晉升一級,他之前是四級辦事員吧?直接提到三級!另外,立刻整理他的先進事蹟材料,以廠黨委的名義,向市裡申報『市先進工作者』或者『青年突擊手』!我們要把這個典型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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