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立刻去叫醒兒女,而是先去了堂屋,在供著丈夫牌位和祖先靈位的案桌前,燃起三支細細的線香,插在小香爐裡。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她虔誠而平靜的臉。
她默默祈禱,願丈夫在天之靈安息,願祖先保佑一雙兒女平安順遂,願這個飽經磨難的家從此走上坦途。
做完這些,她才走到裡屋,輕輕推了推還在熟睡的衛苒:「苒苒,醒醒,該起床了,新年第一天,要穿新衣,迎福氣。」
衛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到「新衣」二字,立刻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王秀蘭開啟燈,從櫃子裡拿出那件紅底小白花的新棉襖,還有一條深藍色的新褲子,都是年前扯布新做的。衛苒喜滋滋地穿上,在母親面前轉了個圈:「媽,好看嗎?」
「好看,我閨女穿什麼都好看。」 王秀蘭笑著幫她整理衣領,又將兩條用紅頭繩扎的小辮子梳得整整齊齊,「去,叫你哥起床。」
「哥!起床啦!過年啦!」 衛苒蹦跳著跑到外間,去推衛辰。
衛辰其實早已醒了,正在床上閉目調息。聽到妹妹的呼喚,他睜開眼,應了一聲:「起來了。」
穿好母親準備好的。同樣半新的藏藍色中山裝,用冷水洗了臉,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膚微微發緊,卻也讓頭腦更加清醒。
走出屋子,天色依舊昏暗,但東方已隱隱透出魚肚白。空氣中瀰漫著凜冽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昨夜殘留的淡淡硝煙味。院中積雪未化,在微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辰兒,把這些拿去門口放著,待會兒煮了餃子就放。」 王秀蘭從屋裡拿出一掛五百響的瀏陽紅鞭,還有十幾個二踢腳和幾支拿在手裡放的「滴滴金」,一種細長的。燃燒時帶火星的小煙花。這在當時算是相當「豪華」的配置了,普通人家頂多一掛小鞭,幾個「麻雷子」了事。
「哎。」 衛辰接過,將紅鞭掛在院門旁早就釘好的竹竿上,二踢腳和滴滴金放在旁邊乾燥的石臺上。衛苒跟在哥哥身後,好奇地看著,想伸手摸摸那紅豔豔的鞭炮,又有些害怕。
「待會兒放的時候,你站遠點,捂著耳朵。」 衛辰叮囑妹妹。
「嗯!」 衛苒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王秀蘭回到廚房,開始燒水煮餃子。餃子是昨晚守歲時就包好的,白菜豬肉餡,一個個胖嘟嘟的,像元寶。水在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帶著麵粉和肉餡特有的香氣。
她先盛出三小碗,每碗三個餃子,悄悄端到堂屋的供桌上,擺好筷子,又低聲唸叨了幾句,算是請祖先和丈夫「嚐鮮」。然後才將剩下的餃子下鍋。
中國人骨子裡敬祖先的風俗就沒斷過,即使這個年代,不能放到明面上,很多家裡逢年過節,也會偷偷的給祖先上柱香!
餃子在沸水中沉沉浮浮,很快變得圓潤透亮。王秀蘭用笊籬小心地撈起,盛進三個大碗裡。碗裡早已調好了蒜泥。醋和一點香油。
「吃餃子嘍!」 王秀蘭端著碗走出來,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吃餃子嘍!」 衛苒歡呼。
衛辰幫著把碗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王秀蘭又點起一支小小的紅燭,放在桌子中央,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三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顯得格外溫馨。
「來,苒苒,跟媽和哥哥,給祖先和你爹磕個頭,感謝保佑,祈求新年平安。」 王秀蘭拉著衛苒,在供桌前跪下。
衛辰也整了整衣服,神情肅穆地跪下。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王秀蘭眼角有些溼潤,但臉上是笑著的。衛苒學著母親的樣子,小臉認真。衛辰心中默唸,既是對這具身體原主父親的告慰,也是對自己新生的祈願。
磕完頭,王秀蘭催促:「快,趁熱吃餃子!吃了元寶,新年發財進寶!」
衛苒早就等不及了,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鮮美的汁水立刻溢滿口腔。「唔……好吃!有肉!」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衛辰也夾起一個,蘸了點醋蒜,送入口中。餃子皮薄餡足,白菜的清新中和了豬肉的油膩,確實美味。更重要的是,這頓餃子背後,是一個家庭擺脫困窘。走向安穩的象徵。
王秀蘭看著兒女吃得香甜,自己才慢慢吃起來,每一個餃子都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味著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吃完餃子,天光已亮了些。衛辰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香(一根線香),走到院門口。「苒苒,站遠點,捂好耳朵!」 他再次叮囑。
衛苒立刻跑到堂屋門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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