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這些或明或暗的反應,傳到另一個人耳朵裡時,都化作了催化他內心毒計的最佳燃料。
宣傳科電影放映隊那間總是散發著膠片和機油氣味的小辦公室,許大茂正悠閒地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用一把小巧銼刀精心打磨著自己原本就平整的指甲——他一向注重這些細節,認為這是區別於「粗鄙工人」的品味象徵。
同科室一個姓孫。以訊息靈通。熱衷八卦著稱的年輕幹事,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上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紅光,門都沒敲。
「大茂哥!大茂哥!特大新聞!勁爆訊息!」 小孫壓低嗓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激動。
「嚷嚷什麼?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許大茂眼皮都沒抬,繼續慢條斯理地銼著指甲,語氣慵懶。
「比那還刺激!是關於後廚那個傻柱的!」 小孫湊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許大茂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銼刀尖在指甲邊緣懸停。他抬起眼皮,細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精光,語氣卻依然平淡:「傻柱?他又怎麼了?是把食堂的鍋砸了,還是把馬主任給揍了?」
「都不是!是好事——至少對他來說是『好事』!」 小孫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到許大茂露出些許不耐,才趕緊揭曉謎底,「工會!工會給他名額!邀請他參加下週三的聯誼會!正式請柬,馬主任親手給的!」
「什麼?!」 許大茂像是屁股下面裝了彈簧,猛地坐直了身體,手中的小銼刀「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他臉上的慵懶和漫不經心瞬間凍結。碎裂,被一種極致的驚愕取代,緊接著,那驚愕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眼底深處,兩簇幽暗卻熾烈的火焰「騰」地燃燒起來!那火焰裡,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種看到獵物終於懵懂無知地踏進精心佈置陷阱最中央的。近乎戰慄的興奮!
「你……你說什麼?工會聯誼會?請傻柱?!你確定?!」 他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了下去,顯得有些尖銳變形。
「千真萬確!一食堂好幾個人都親眼所見!傻柱當時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面去了!拿著請柬跟捧著聖旨似的!」 小孫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彷彿自己就是現場目擊者。
許大茂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又極其緩慢地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翻湧的劇烈情緒強行按壓下去。他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小銼刀,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桌上。
然後,他靠回椅背,雙臂環抱在胸前,手指開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胳膊肘。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先是細微的弧度,逐漸擴大,最終形成一個冰冷。刻薄。充滿無盡惡意的笑容。
機會!苦苦煎熬。日夜籌謀。忍辱負重等待的絕佳報復機會,終於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近乎荒謬的方式,降臨了!
許大茂太瞭解何雨柱了,瞭解這個莽夫如同瞭解自己手掌的紋路。
傻柱最看重什麼?臉面!最在意什麼?成家立業。傳宗接代!
最渴望什麼?被人看得起,有個熱炕頭暖被窩的家,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
如果只是物理上的打擊,哪怕再揍他十頓八頓,只要打不死,以他那野草般的生命力,遲早還能爬起來,繼續梗著脖子跟自己作對。
那不夠,遠遠不夠!要徹底摧毀一個人,就要碾碎他最珍視的夢想,玷汙他最深切的渴望,讓他精神崩潰,讓他在最嚮往的道路上變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
在他最可能找到希望的時刻,親手掐滅那點微光,讓他眼睜睜看著幸福與自己無關,讓所有可能的緣分都因惡名而斷絕!這比任何肉體的傷痛,都更解氣!更陰毒!更誅心!
「傻柱啊傻柱,你真是……想媳婦想瘋了,什麼局都敢往裡闖啊。」 許大茂幾乎要無聲地大笑出來,眼神里的算計如同毒蛇的毒液,冰冷黏膩,「既然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出名,想找物件,那我這個老鄰居。老對頭,怎麼能不『助你一臂之力』,讓你『美名遠揚』,『深入人心』呢?」
幾乎在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完整而惡毒的計劃就在他腦海中成型。舊的黑料(打架鬥毆。酗酒鬧事。嘴臭得罪人)當然要繼續散播,但這些屬於「個人作風」問題,雖然讓人厭惡,但還不夠致命,尤其在一些更看重「成分」和「勞動力」的考量下,甚至可能被忽略。
他需要一枚更重磅。更能從根子上否定一個人「品行」與「家風」,從而讓所有正經家庭望而卻步的炸彈。
很快,一段塵封在記憶角落。四合院老輩人才知曉的往事,被他清晰地打撈出來——何大清,傻柱和何雨水的親生父親,那個據說廚藝不錯的男人,在很多年前,跟著一個從保定來的白寡婦,跑了!
拋下了當時還未成年的傻柱和年幼的何雨水,捲走了家裡為數不多的積蓄,從此杳無音信,再無責任!
這件事,在早年的四合院及周邊衚衕,確實曾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但畢竟年頭久遠,何大清消失得徹底,傻柱磕磕絆絆也把妹妹拉扯大了,加上那個動盪年代類似離散悲劇並不鮮見,這樁舊聞早已被時光掩埋,只在極少數老住戶模糊的記憶裡殘留片段。
廠裡一些資歷很老的職工或許依稀聽說過,但也大多將其視為一樁不幸的往事,不會特意拿說,現在也幾乎沒人提起了。甚至,傻柱獨立養家的經歷,還讓一些老派人覺得他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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