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年前，周然便在莊上推行過養豬的法子。
那會兒這世道對豬肉還瞧不上，覺得是賤肉，香料貴、鹽也貴，豬肉想做得好吃著實不容易。
但老兵從來沒有忤逆過周然的話，領著家裡人一頭扎進豬圈裡，一年年摸索下來，竟真把豬養出了樣子。
如今莊上的豬肉往外一銷，日子便過得很是寬裕，更何況每到年關，家家戶戶都要做一鍋紅燒肉，要是哪家桌上缺了這一道，都像是這年少了什麼似的。
荒年裡能吃飽飯己是頂好的事，可在莊上，連紅燒肉都成了尋常吃食。
靠著藥材、靠山貨、靠自種的糧食，莊上人家的收入來源五花八門，每一門都足夠他們把日子過得踏實。
好在大家都牢記著周然那句“低調發育”，加上這些人都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即便家底不薄，衣裳上也還打著補丁，走出去看著與尋常農家無異，誰也想不到他們日子過得這般殷實。
老兵見周然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搓著手笑道：“哎呀，公子，讓您見笑了，這混蛋玩意兒，讓他去餵豬，一放出去就玩瘋了，不揍一頓不老實。”
周然笑著擺擺手：“揍歸揍，可別真把腿打斷。”
老兵嘿嘿一笑，又撓了撓頭。
周然看了看他身上的舊衣裳，忍不住道：“老叔，你家這日子在莊上也算數一數二的了，怎麼還穿成這樣？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
老兵擺了擺手，神色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倔強：“公子說的這是什麼話？咱是窮苦過來的人，今年這大雪災，外面死了那麼多人，咱莊上富了也不能張揚不是？再說了，老頭我吃得飽穿得暖，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己經是神仙日子了。就是這兔崽子太貪玩，等他爹從戰場上回來，讓他爹好好管管。”
周然心裡微微一沉。
他想起那孩子的父親，正在武周侯府的軍中當兵，長年在外，回家的日子少得可憐。
這孩子，怕是一年也見不了他爹幾回面。
周然看著那小男孩又悄悄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了，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好一會兒才化開。
院牆邊一叢枯藤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粒極淡的綠芽，卷著細細的鬚子，像是正順著那束斜斜落進院子裡的光，悄悄往上爬著。
周然眼中那一絲愧疚和那聲輕嘆還沒來得及收住，老兵便趕緊擺了擺手：“公子，您可別嘆氣，他爹能在侯府當兵，那是咱們全家、咱們整個莊子的榮耀，這些年，要不是您和大公子，咱莊上哪能有今天這神仙日子？莊上沒一個人不說一句好話的。”
老人微微笑道：“他爹每次回來，最得意的就是旁人那羨慕的眼神，要是再撈點軍功回來，那更是祖上積德。咱家在侯府當兵，跟別處不一樣，那是咱自家的兵，是自家的榮耀！”
他邊說邊又瞪了那孩子一眼。
小孩被爺爺當眾說了一通，正是要面子的年紀，嘟著嘴嘟囔道：“我以後好好學不行麼？動不動就打我，我在學校好歹也是副班長呢！”
周然哈哈一笑：“這麼厲害？”
小孩挺了挺胸：“那是當然，我覺得我己經很努力了，我爺爺就是不滿意。”
周然笑著點頭：“這倒得誇你兩句，老叔您也得聽聽。”
小孩更得意了，下巴都昂高了幾分。
老兵見狀，忍不住又抬腳作勢要踹：“公子您可別慣他，這小子一天到晚不看著就滿村亂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