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沒有說話，面色依舊鐵青，目光在那盅參湯上落了一瞬，又抬起來落在書禾臉上：“你不怕朕？”
書禾首起身子：“怕。”
“怕還敢來？”康熙靠回椅背，目光裡帶著一絲探詢，“朕把你關了三個月，你不記仇？”
書禾沒有接康熙的話頭，繞過那道還沒落穩的試探，“書禾不記仇是因為不值得，姑丈平日裡對書禾的好，那是實打實的，書禾都能感受到，姑丈罰書禾，那肯定有姑丈的道理，過去的事再翻出來計較，傷的只有自己的身子。”
康熙看著她，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你倒想得明白。”
書禾笑了一下，“沒有什麼明白不明白的，書禾只知道姑丈是真心疼愛書禾的，這就夠了。”
她說著，拿起食盒蓋上的湯勺，輕輕攪了攪那盅參湯，“參湯趁熱喝才好，涼了就膩了，姑丈先嚐嘗。”
康熙沒有立刻端起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她說的每一個字。
他記得她剛入宮時的樣子，那會她年紀還小，膽子也大，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他以為她經歷過這些事之後，多少會收斂一些。
現在她站在這裡，語氣依舊平淡，姿態從容，沒有半句抱怨，也沒有過分討好，那道目光淡定得不像是剛被關了三個月的人。
康熙端起那盅參湯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入口清潤，帶著些枸杞的微甜和草本的清香，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湯盅，“你有心了。”
書禾笑了笑，沒有接話。
康熙雖然喝了湯，眼中仍然有疑慮，“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送湯吧？”
書禾在他面前幾步遠的位置站定，姿態很是自然，“送湯是因為覺得姑丈需要，至於其他事，書禾不敢瞎摻和了，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分內的事做好，不給姑丈添亂。”
她頓了一下，“姑丈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身體好了，才能處理更多的事。”
康熙安靜的喝湯，他看著書禾站在燈下的側臉，像是透過那道輪廓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目光在燭火裡浮起一層極淺的暗影，然後又沉下去了。
書禾沒有久留，她把食盒蓋好，朝康熙行了一禮，“姑丈早些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了之後，養心殿恢復了以往的安靜，康熙坐在御案後面，目光落在那隻空了的湯盅上。
湯盅邊沿還殘留著一圈薄薄的熱氣，在燈下泛起極淡的白霧，又很快散盡了。
李德全端著一盞新茶走進來，把涼茶換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湯盅，輕聲開口：“萬歲爺，和妃娘娘這湯……是特意讓綠珠去太醫院問的，太醫院那邊的人說，娘娘親自問的藥材，問了好多遍火候，生怕做得不合您的口味。”
康熙沒有說話，目光依然落在那隻湯盅上。
他回想書禾剛才站在燈下的樣子，想起她說“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時語氣裡的平和，想起她走之前那一道不卑不亢的禮。
康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新茶是溫的，水汽在光線下盤旋而上，他端著杯壁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提那些摺子，也沒有再提朝堂上的事。
窗外起了風，吹動窗紙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叩門。
李德全退到門口站住了，他知道那道風不會吹進這間屋子，也知道那道門己經被人輕輕推開了。
冬天快要過完的時候，京城的雪開始化了。
化雪的速度不算快，每天傍晚日頭偏西時化一層，夜間又凍一層，第二天再化，反覆好幾日，宮道上的青磚才徹底露出了乾爽的磚面。
簷角的冰凌滴了一整個下午的水，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密的凹痕，那些凹痕連成一片，映出灰白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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