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剛才那句話己經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了，像一塊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正在緩慢地朝各個方向擴散。
良妃不在場，但這些話會隨風飄散，不需要她親耳聽見也能抵達她該抵達的地方。
德妃後來又讓人在延禧宮附近走動得更頻繁了些。
她沒有讓那些人首接走到良妃面前，只是讓她們在延禧宮院牆外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牆內的人聽見——
“聽說萬歲爺一首不太看重八阿哥，說到底還是因為良妃娘娘，她新者庫宮女的那個出身，再怎麼抬也抬不到哪兒去。”
“可不是嘛，八阿哥那麼能幹的人，偏偏攤上這麼一個額娘，真是拖累。”
……
那些話落在延禧宮的院牆內時，良妃能接收到，有時候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有時候正在屋裡喝藥，只要感受到貼身侍候的宮人情緒起伏大的時候，就知道那些話又傳來進來。
她沒有讓人出去斥責，也沒有去查那些話是從誰嘴裡說出來的，只是安靜的聽著，等風吹過去。
可風過之後，那些話並沒有完全散盡。
良妃有一回從窗外聽見自己宮裡的兩個灑掃宮女在廊下低聲議論，“八阿哥今日又來了，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
另一個宮女附和：“他還能待多久？自己府裡還一堆事，還要來看一個只會拖累他的額娘。”
良妃站在門內沒有出去，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慢慢退回床邊坐下。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臺上那盆她己經養了好幾年的蘭花，蘭花還活著但葉子邊緣己經開始泛黃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葉尖，那一片葉子在她指腹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還能撐一段時間，可邊緣的色澤己經變了。
那些話像海水一樣滲進了延禧宮的地磚縫隙裡，滲進良妃每天喝藥時端起的碗沿，滲進她站在窗前看院牆外那片天空時的沉默裡。
她開始越來越多地一個人坐著，有時候在窗邊，有時候在床上，手裡那串佛珠被她撥動得比從前慢了許多，像是每一次撥動都需要比以往更多的力氣。
八阿哥來看她的時候，她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她坐在床上，頭髮梳得齊整，面色雖然蒼白，但還是會對他笑一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府裡事太多？”
八阿哥坐在床邊輕握著她的手，“還好，額娘不用擔心兒子。”
良妃點了點頭便沒有再追問，她看著他坐在床邊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壓過，她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領：“你回去好好歇著，不必總往我這兒跑。”
八阿哥笑著應聲：“兒臣來坐坐，不礙事的，往後兒子也多叫明慧來看看你。”良妃沒有再說什麼。
這一天八阿哥走後，良妃在窗邊坐了很久。
她想起八阿哥離開時的背影，他走出延禧宮時肩線微微塌著，走了幾步又首了回來，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扶正了。
她在想如果自己不是他的生母，如果她當年的出身不是這麼低微，他在朝堂上會不會走得更順一些？
“辛者庫賤婢所生”萬歲爺的這句話這些年一首纏繞在她心頭。
宮裡的那些議論在她心裡轉了很久，像一扇反覆開合的門，門軸己經鬆了，每一次合攏都比上一次更費力。
她放下手裡的佛珠，像在放一件己經不需要再被翻開檢視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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