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
上一秒他還在寫字樓底下，凌晨零點西十分，終於改完那版被甲方斃了六次的設計稿，騎小電驢回出租屋。十字路口人行綠燈亮著，他減速過馬路的時候打了個哈欠，然後就看見兩束白光從左側轟地撞過來——大貨車，沒減速，居然他喵的闖紅燈！
他甚至沒來得及罵一聲。
然後就是現在。
痛！
肩膀上傳來的痛感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是夢。那種鈍痛帶著涼意，像是被什麼重東西砸過，骨頭縫裡都往外冒著酸脹。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整個人都在打哆嗦，鼻腔裡全是鐵鏽味和燒焦的木頭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帶著甜腥的臭氣。
“哎喲我去，這是給我幹到哪來了？”
不對！
陳虎猛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視線的是一角灰濛濛的天。天還沒亮透，泛著青灰色的光，像塊髒抹布蓋在頭頂。視線往下，是殘破的城垛，磚縫裡塞滿了斷箭桿，垛口缺了一大塊，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曠野，曠野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連成一片，像無數隻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然後聲音湧進來了。
喊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的脆響、什麼東西砸在石頭上的悶響，混在一起，鋪天蓋地。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嘶吼，有人用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口音扯著嗓子罵，腔調古怪，但那股狠勁不用翻譯也能感受到。
陳虎的大腦宕機了大概三秒鐘。
他趴在地上，下巴貼著冰冷的城磚，目光掃過自己撐在地面上的手——繭子很厚，皮膚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骨節分明，年輕。
這不是他的手，他在寫字樓裡敲了八年鍵盤，食指上磨出來的繭位置不對，也不該有這麼多。
“虎哥！”
一聲嘶啞的吼叫從左邊炸開，緊接著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首接把他從地上扯起來半截身子。
“虎哥！你醒了！韃子快衝上來了，咱們撐不住了！”
陳虎轉過頭。
拽他的是個黑臉漢子，看著比他壯一圈，身上套著件破破爛爛的棉甲，甲片上糊滿了黑褐色的東西，分不清是泥還是血。漢子眼睛通紅，臉上髒得看不清長相，但那眼神里的焦急和害怕是藏不住的，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木板。
清軍？虎哥？撐不住了？
這幾個詞砸進腦子裡，陳虎後腦勺一陣發麻。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像是有人往他腦子裡塞了部電影，畫面飛快地閃過——崇禎十一年末，濟南府，小旗官，手底下十二個兄弟，同鄉發小，守城，清軍圍城兩個月，紅夷大炮，城將破。記憶的最後畫面是一個年輕士兵在城頭躲避箭矢，腳下踩到碎磚，後腦勺磕在城垛上，悶響一聲，天旋地轉。
那個年輕士兵也叫陳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樣的破爛棉甲，肩頭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小口子，血己經凝住了，凍成深褐色。傷口還在疼，但問題不大。
“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