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這個字說得很輕,幾乎被風吞掉了,但它是個現代漢語的“操”,不是明朝人該有的口音。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想,去他麼的,現在誰還有空管口音。
他撐著城磚站起來。
腿有點軟,不知道是原身失血過多還是自己緊張的。肩膀上的傷口被動作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那股疼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不是做夢。冷是真的,疼是真的,眼前這幅末日煉獄一樣的景象也是真的。
城頭上亂成了一鍋粥。
到處都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己經趴在地上不動了。城牆垛口缺了一大塊,豁口足有三丈寬,碎磚堆成了斜坡,坡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的穿著和身邊黑臉漢子差不多的破爛棉甲,有的穿著他沒見過的皮甲棉袍,辮子盤在頭上,面目猙獰。
豁口底下,雲梯一架架搭上來,密密麻麻的人影正順著梯子往上湧,頭頂盾牌,嘴裡喊著號子,像一窩被捅了的螞蟻。
箭矢像下雨一樣從城外飛進來,噼裡啪啦釘在城磚上,有的扎進屍體裡,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陳虎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帶著血腥味和焦臭味,但他顧不上噁心。前世退役前在部隊裡待過的那些年,演習場上聞過的硝煙味比這個嗆人多了。
雖然退伍之後在寫字樓裡坐了八年,肚子坐大了一圈,頭髮也稀了不少,但有些東西刻在骨頭裡,肌肉記憶不會騙人。
他的腦子開始轉了。
沒有慌張。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在部隊裡學到的第一課就是,越是危險的時候越不能慌。慌了就容易出錯,出錯了就會死。這個道理在戰場上特別簡單,簡單到不需要多想。
“虎哥!”黑臉漢子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韃子己經上來了,弟兄們頂不住了!咱們撤吧!”
陳虎看了他一眼。
記憶告訴了他這漢子的名字——王鐵柱,小旗裡力氣最大的一個,腦子一根筋,對原身死心塌地。此刻王鐵柱滿臉血汙,手裡握著把長刀,刀刃捲了好幾個口子,渾身都在發抖。
“撤?”陳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沙子,“撤哪兒去?”
王鐵柱一愣。
以韃子的尿性,城破就是屠城。濟南城裡十幾萬百姓,清軍不會留活口。這個道理王鐵柱比誰都清楚,城外幾萬韃子大軍虎視眈眈,即便撤,又能跑到哪去呢?他只是太怕了,怕到不敢去想。人在絕境裡總會想逃,哪怕明知道逃不掉,那是本能。
陳虎沒再說話,他的內心瘋狂吐槽:誰能想到這種只在爛大街小說裡才會發生的狗血劇情,居然能砸到我頭上!別人穿越不是王公貴族就是富家子弟,我倒好,一睜眼就置身於這種隨時可能小命不保的鬼地方,明朝末年,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老天爺,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就算要體驗生活,也不用選這麼硬核的地獄模式吧!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其他的想辦法活下去再說!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豁口兩側……
十二個弟兄,原身記憶裡的那十二個,一個不少。有的趴在垛口上往下射箭,箭壺己經空了,還在徒勞地拉著弓弦;有的握著刀縮在城垛後面,眼睛裡全是血絲,喘得像拉風箱;還有一個瘦高個縮在角落裡,腿上插著一根箭桿,疼得臉色煞白,卻咬著牙沒出聲。
其中一個戴著破頭巾的瘦臉漢子正貓著腰從城垛後面探出頭來,像是在清點什麼東西,動作飛快,嘴裡唸唸有詞。陳虎認出來,這是李秀才,小旗裡文化最高的人,平時負責管物資傳訊息。
李秀才扭過頭,恰好和陳虎對上眼,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還沒等他開口,一個黑影從豁口外的硝煙裡猛撲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