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回到校場的時候，天色還沒徹底暗下來。趙老三去安排平價糧棚擴攤位的事了，李秀才正蹲在營房門口等訊息，看見陳虎回來趕緊站起來：“虎哥，德王答應了？”
“答應了。明天開始收糧，五折放出去。”陳虎把那份按了手印的文書從懷裡掏出來，在李秀才面前晃了一下，“順便借了二十萬兩銀子，三天內到賬。”
李秀才接過文書看了兩眼，又抬頭看了看陳虎的表情，沉默了好幾息才憋出一句：“虎哥，你這是……把德王的家底掏空了？”
“掏空不至於，但至少讓他三年緩不過勁來。”陳虎把文書收好，往營房裡走，心裡想的卻是，前提是他得活過三年，照這個趨勢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的江山就得姓陳了，像他這樣的蛀蟲，有多少要殺多少！
“明天一早你帶人去德王府那幾處莊子對接，把糧拉回來。價錢按五折算，多出來的差價從德王賬上走——反正他簽了字，反悔也來不及了。對了，讓蘇先生那邊的夥計把糧棚再擴兩個攤位，別讓老百姓排太長的隊。老弱婦孺優先，先發號再買糧，別搞出踩踏事故。”
李秀才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又問：“二十萬兩銀子到賬之後怎麼安排？”
“先存著，回頭擴軍的時候用。西團的架子得搭起來了，總不能一首讓三團那幫新兵蛋子光練刺刀不摸槍。”陳虎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不過那批裝備還得等祖宗那邊批下來，先把人招齊了再說。”
李秀才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城門口平價糧棚的攤位果然擴了兩個，西張長桌一字排開，夥計們手腳麻利地往桌上碼糧袋，蘇萬昌調來的賬房先生坐在最邊上，面前擺著筆墨和賬本，準備登記領糧的百姓。
陳虎沒有親自去盯著，他站在營房門口遠遠看了一眼。
排隊的人比前幾天少了一些，但隊伍還是蜿蜒著排出去老遠，有人扛著空布袋站在隊伍裡跟前後的人聊天，有人蹲在路邊啃自帶的幹餅，有人抱著孩子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但臉上那股子“今天有糧可買”的踏實勁兒還是壓過了焦躁。
第一批糧車從德王府的莊子拉回來的時候，陳虎正在校場上轉悠。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踱著步子，目光掃過正在操練的兵卒，心裡盤算著後續的糧草排程。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曬得校場上的塵土都泛著一層白濛濛的光。
就在這時，王鐵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跑得有些急，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站定了還微微喘著氣，向陳虎報告說糧車到了。
他伸手指了指營門外頭，說是三輛大車，都裝得滿滿當當，車廂板被壓得咯吱作響，車上蓋著防雨的油布，掀開一角看，裡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黃澄澄的雜糧，還有成色不錯的麵粉，顆粒飽滿，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陳虎聽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他隨即吩咐王鐵柱，讓他不必耽擱，首接帶著這些糧車，送到城門口新搭起來的那個糧棚那邊去。
接下來幾天，平價糧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市面流。德王那七處莊子的存糧陸續運進城，糧價應聲而落。
從十二文一升跌到八文，再到五文，最後穩定在三文出頭，雖然還比不上豐年時候的價格，但至少老百姓買得起了。
城門口排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最開始那幾天還有人在棚子外面打地鋪等開門，到第五天的時候隊伍己經縮成了稀稀拉拉的幾十個人，大多數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窮苦人家，扛著米袋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虎抽空去了一趟城門口，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賣糧棚子前排隊的最後一個老太太領完糧，顫巍巍地扛著半袋米往外走，走到陳虎跟前的時候停了一下，眯著眼看了他好幾眼，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手帕包著的雞蛋，往他手裡塞。
“陳大人，你收著，自家雞下的，不值錢。”
陳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溫熱的雞蛋，又抬頭看了看老太太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想說點什麼，嘴張開又合上了。他端著那個雞蛋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把雞蛋揣進懷裡，衝老太太點了點頭：“謝大娘。您慢走。”
老太太擺擺手走了。陳虎站在路旁，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顆雞蛋，還溫著，帶著一股農家灶臺特有的氣息。
他在心裡吐槽了自己一句：上輩子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甲方發一句“辛苦了你改完這版就下班吧”都能讓他感動半天，現在一個老太太塞了個雞蛋他就差點破防了。可見人類的感動閾值這種東西，跟工資是成反比的。
但這話他沒說出口。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趙老三正蹲在糧棚邊上啃幹餅，看見他過來咧嘴一笑：“虎哥，德王那二十萬兩銀子到了。銀子分三批運進來的，先到了八萬兩，剩下的這兩天陸續到。”
“到了就行。讓秀才記清楚，別跟軍餉混了。”陳虎說，“對了，你去通知趙得柱，讓他這幾天把三團的人頭重新清點一遍，準備接新裝備。還有，告訴各團團長，明天早上到營房開會。”
趙老三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