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發抖，有人把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沒有人求饒。
滿洲的老規矩，主子陣亡，隨從沒有資格活著，這是世代傳下來的鐵律。主子在，你在；主子沒了，你得跟著。不然到了下面，誰伺候主子？
多爾袞當然知道這個規矩，帳裡所有人都知道。
“拉出去，”多爾袞說，“斬。”
十二個親兵沒有掙扎，沒有喊冤。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謝主子恩典”，聲音很小，但帳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帳外的刀聲響了十二下。
多爾袞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帳簾重新落下，帳內又恢復了安靜。
多爾袞轉過身，走回案邊，沒有坐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帳簾外面隱約的火光。
“把寧完我叫來。”他說。
親兵跑出去。不一會兒，寧完我掀簾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多爾袞的臉色，垂手站在一旁。
“寧先生，今日的傷亡，各旗報上來了嗎？”
“報了一部分，”寧完我說，“鑲白旗傷了西個牛錄，正藍旗傷亡過千，豪格貝勒陣亡。其他各旗加起來，傷亡不下三千人。”
“三千人。”多爾袞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
他想起白天在陣後高地上看到的景象。城頭的火器不停地響，打了一天，沒有停過。子彈像下雨一樣往下潑，盾車擋不住，人衝上去就倒。八旗兵在遼東戰場上是橫著走的，到了濟南城下，連城牆都沒摸到，就死了三千人。
豪格也死了。
死得憋屈。
不是死在衝鋒的路上，不是死在肉搏的戰場上，是遠遠地，被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子彈打穿了胸口。他可能到死都沒看清是誰打的他。
多爾袞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各種各樣的死法。被刀砍死的，被箭射死的，被馬踩死的，被炮炸死的。但這種死法，他沒見過。
隔著幾十步，一槍，人就沒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心裡發涼。
不是因為豪格死了，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今天站在城牆下的是他自己，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那顆子彈不長眼睛，不管你是貝勒還是普通兵，打中了就是打中了。
“傳令下去，”多爾袞說，“明日暫停攻城。各旗收攏兵馬，清點傷亡，整補器械。”
寧完我應了一聲。
“把豪格的屍首好好收斂，”多爾袞頓了頓，“派兩隊人護送，連夜送回盛京。告訴皇上……告訴皇上，豪格貝勒戰歿於濟南城下，是我多爾袞排程不力。跟著他的那隊親兵，我己經按規矩處置了。”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嚼一塊苦藥。
寧完我跪安，轉身出去傳令。
帳內只剩下多爾袞和地上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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