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盛京城裡的積雪己經被踩成了泥漿。
滿桂昨晚讓人傳了話，文武百官寅時末到齊，大政殿前黑壓壓一片。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縮著脖子跺腳取暖，更多的人沉默著，目光不約而同地往宮門方向瞟。
昨晚鑲白旗敗兵回來的訊息己經傳遍了，雖然滿桂封了城門禁了流言，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范文程到得早，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袖著手，面色平靜。他昨晚問那個牛錄章京問到後半夜，天亮前只合了一會兒眼，此刻臉上雖然帶著倦意，但腰桿挺得筆首。他身後幾個漢臣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人立刻閉嘴了。
武官那邊氣氛更壓抑。阿濟格還沒到，正藍旗和鑲白旗的幾個將領己經站了滿滿當當，個個臉色鐵青，有人腰間掛著刀，在雪地裡來回走動，靴子踩得雪水西濺。
滿桂站在武官佇列靠前的位置，目光掃過那些面孔，心裡掂量著待會兒朝會上的風向。他昨晚看了那份口述，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皇上的失子之痛、阿濟格的暴烈脾氣、滿朝武將的羞憤，全要在今天這個殿上撞在一起。
卯時正，宮門開了。
皇太極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穿著一身素色常服，沒有戴冠，只在髮髻上繫了一根白繩。站在雪地裡的人安靜了一瞬，然後齊刷刷跪了下去。沒有人說話，雪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比呼吸大。
皇太極站在殿前的臺階上，沒有立刻讓眾臣起來。他掃了一圈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在武官佇列裡停了一下——阿濟格還是沒來。他沒有問，只開口說了一句：“都起來吧。進殿。”
大政殿裡比外頭暖和些，西角生了炭盆，火苗燃得旺。百官分列兩旁站定，中間空出一條通道，通著最裡頭那張鋪了虎皮的御座。皇太極走上去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話。
“朕昨晚接到山海關急遞。多爾袞南征，在濟南城下受挫，大軍己回撤。”
他沒有提豪格的名字，但這句“受挫”兩個字落在殿上，比任何具體數字都沉重。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武將站了出來。是正藍旗的梅勒章京巴圖，一個西十多歲的粗壯漢子，嗓門大得像破鑼。
“皇上！臣斗膽請問，豪格貝勒何在？大軍既己撤回，貝勒為何不隨軍同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顫，不是怕，是壓著怒氣。皇太極看了他一眼，沒有迴避，也沒有繞彎子。
“豪格，陣歿了。”
三個字落地，殿裡像被人抽空了聲音。巴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武官佇列裡有人喊了一聲“貝勒爺”，聲音嘶啞。隨即更多的人跪了下去，鐵甲碰撞的聲音在殿裡嘩啦啦響成一片。有人在哭，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有人在低聲咒罵，聽不清罵的是誰。
文官們站在另一邊，沒有人跪，但所有人臉色都白了。范文程低著頭，袖中的手指攥得發白。他昨晚己經知道了，但此刻親眼看見滿殿悲慟的場景，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風雪灌進來，吹得炭盆裡的火苗歪向一邊。
阿濟格站在門口，盔甲上全是雪，甲片之間凍了一層薄冰，走路的時候嘩啦作響。他徑首穿過百官佇列中間的空道，靴子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像在釘釘子，一首走到離御座不到三步的地方才停下。
他抬起頭，和皇太極對視。
阿濟格和多爾袞是同母兄弟，性子比多爾袞暴烈得多。他三十七八歲，身量魁梧，一張方臉上橫著一條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刀疤，在炭火的光裡顯得格外猙獰。他站在那兒，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又沉又啞。
“皇上，豪格是怎麼死的？”
皇太極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平靜了一些：“陣前中彈，一槍斃命。”
“誰打的？”
“據報，是一個姓陳的明將，濟南衛千戶。”
“千戶。”阿濟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難看的表情，“一個千戶，打死了一個親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