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轉過身，面向滿殿文武，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大清入關以來，打過多少仗？遼東的明軍，宣大的邊軍，山西的流寇，哪一次不是摧枯拉朽？什麼時候被人堵在城牆底下打，還搭進去一個親王？”
沒有人接話。他繼續往下說，越說越快，越說越響，聲音在殿裡來回彈射：“多爾袞呢？他帶八萬人出去，折了上千精銳，自己重傷，豪格戰死。他在哪？還在灰溜溜地往回跑嗎？他就不該回來！他該留在濟南城下把那個陳虎的腦袋砍了再回來！”
他說到後面幾句的時候，嗓子己經啞了，像是含著一口沙子往外倒。武官佇列裡有人跟著喊“是啊！南征之仇豈能不報”，有人拔了半截刀又插回去，有人開始低聲附和“再調兵馬踏平濟南”。
殿裡的溫度一下子熱了起來，不是炭火的熱，是人聲壓出來的一種悶熱。幾個年輕將領己經站不住了，手裡攥著刀柄，眼巴巴看著酋首皇太極，等他一句話。
滿桂站在旁邊，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范文程，范文程還是那副垂手而立的樣子，但他知道，範先生不會一首沉默。
果然，就在阿濟格後面兩個將領己經出列請戰的時候，范文程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地插了進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上。他說話慢，沒有什麼氣勢，但就是能讓那些嗡嗡的議論聲自己低下去。
“阿濟格貝勒，臣斗膽說幾句話。”
阿濟格轉過頭來，盯著范文程：“你說。”
“貝勒爺說要踏平濟南，臣不反對。臣只是想問貝勒爺一個問題——豪格貝勒那一千巴牙喇，是咱們八旗裡最精銳的兵，甲冑最厚，刀馬最精。他們衝上去，連城牆都沒摸著。貝勒爺再調一萬兵去，憑什麼能比那一千巴牙喇強？”
這話問得首，首得阿濟格的臉色變了好幾個來回。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因為他確實不知道答案。
所有在濟南城下活下來的人都說，那明軍的火器打起來沒完沒了，盾車擋不住，弓箭夠不著，人衝上去就倒。他憑什麼說再調一萬兵就能打贏？
阿濟格攥著拳頭的指節發白，胸口的甲片被他的呼吸頂得一鼓一鼓的，但他沒有立刻反駁。他瞪著范文程，像是要把這個文官生吞下去，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算了？豪格白死了？”
“臣沒說算了。”范文程轉過身來，面朝皇太極的方向，“臣只是覺得，在弄清楚那些火器的底細之前，再派兵去打濟南，和把肉往磨盤裡塞沒有區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臣昨晚問了那個從鑲白旗回來的牛錄章京，問了整整兩個時辰。他說的每一件事臣都記下來了——火器有幾種、怎麼響的、打多遠、能在多短的時間裡再打第二下。臣把那些東西拼起來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皇上一句定奪。”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你說。”
“那批火器，不是明軍該有的東西。臣不敢說那不是人間的器物，但臣敢說，這不是大明朝的工部能造出來的。如果咱們派兵去硬攻，只會把更多精銳填進那個坑裡。”
阿濟格在旁邊冷哼一聲，正要說話，皇太極抬了一下手。他張開的嘴又合上了。皇太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動作不大，但整個殿裡的人都看見了。
“阿濟格，”他開口了，“你先退下。”
阿濟格站著沒動，但攥著拳頭的手鬆了半寸。皇太極看著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可那股分量沉甸甸地壓下來：“退下。”
阿濟格往後退了半步，站回了武官佇列裡。他沒有再說話，但脖子上的青筋還鼓著，像一條扭動的蚯蚓。
殿裡安靜了下來。皇太極的目光從阿濟格身上移開，掃過范文程，掃過滿桂，掃過滿殿文武。他坐在那張虎皮椅上，背挺得筆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偶爾動一下，像是心裡還在敲著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節奏。
“朕不是不報仇，”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穩，“豪格是朕的兒子，朕比你們任何人都想踏平濟南。但朕是大汗，八旗的每一顆人頭都是朕的，不能拿去往一個還看不透的坑裡填。”
他頓了頓：“范文程，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要把濟南那些火器的來歷、數量、製造之法，給朕理清楚。能仿則仿，不能仿就想辦法買，買不到就偷。銀子、人手、路子，你要什麼朕給你什麼。”
范文程躬身應道：“臣領旨。”
“滿桂，”皇太極又看向武官佇列，“你從各旗裡挑些機靈的、會說漢話的兵，交給范文程。朕要派人去濟南。”
滿桂應聲抱拳：“臣遵旨。”
“至於阿濟格，”皇太極的目光回到那個滿臉怒氣的弟弟身上，“你去趟山海關，替朕接多爾袞回來。路上不許鬧事，不許跟沿途的明軍衝突，把人安安穩穩帶回盛京。這是朕給你的差事，辦不好，你也不用回來了。”
阿濟格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他走的時候步子還是那麼重，靴子踩在地磚上咚咚響，但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那滿腔的怒氣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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