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副總兵大人胃口不小，不光是想要銀子，想要的是整條線——錢、糧、訊息、人脈。這是要把他的商業網路變成自己的後勤線，而且不是一次性吃定，而是以後年年月月都得往外吐。
但他沒有拒絕的餘地。那些紙條落到按察使司手裡，他錢萬貫的腦袋就不在脖子上了。就算他能花錢擺平底下的官員，可陳虎手裡有兵、有尚方劍、有皇上剛批的功勞，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對著幹？
趙元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陳大人，”錢萬貫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說的這些，錢某可以答應。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那些紙條，不能留在將軍手裡。”
陳虎看著他沒有說話。錢萬貫迎著那道目光，手掌按在桌面上：“我錢某人做了半輩子生意，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既然答應了你的條件，就不會反悔。你信不過我，可以派人盯著我的賬、盯著我的鋪子。但那些東西放在你手裡，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燭火跳了一下，在兩個人之間晃出一片明暗交錯的光影。趙老三靠牆站著沒動，但手己經悄悄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磨坊外面夜風嗚嗚地吹過荒草，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鑽進門縫裡。
陳虎跟錢萬貫對視了好幾息。他看得出來，這個商人是真的被逼到牆角了。精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從沒被人拿住過這麼大的把柄。此刻他坐在對面的條凳上，腰板還硬撐著，但眼底那層商人特有的從容己經被磨得差不多了。
陳虎忽然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疊紙條，在手裡掂了掂：“錢掌櫃，這些東西放在我這兒，你不踏實。放在你那兒，我不踏實。不如這樣——”
他站起來，走到油燈旁邊，把紙條湊到火苗上。火舌舔上紙角，迅速蔓延開來。焦黑的紙灰捲曲著往下落，落在桌面上，落在錢萬貫面前的茶碗裡。七八張紙條在火光中一張接一張化為灰燼，最後幾縷青煙在油燈上方散了。
錢萬貫看著那些灰燼，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重擔似的，後背的衣裳己經被汗浸透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陳虎就開口了：“紙條燒了，但黑麵虎還活著。”
錢萬貫的臉色瞬間又變了。他張了張嘴，嗓子有點發幹：“你說什麼？”
“黑麵虎沒死。炮斃，墜崖，屍骨無存，那是我對外說的。他本人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陳虎坐回條凳上，給自己重新倒了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錢掌櫃，紙條這種東西死物，燒了就沒了。可活人不一樣，活人能說話，能作證，能在大堂上指認你。你說是不是？”
錢萬貫盯著陳虎看了很久。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對手——同行、官員、地痞、同行僱的殺手——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麼難纏。你把他的牌燒了，他還有一張更大的牌捏在手裡。你永遠不知道他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陳大人，”錢萬貫的聲音啞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早就說了，”陳虎把茶碗放下，語氣平平的，“長久的交情。錢掌櫃只要記住今天的話，該給的時候給，該幫的時候幫。至於黑麵虎這個人，你放心，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他活著這件事，不止我一個人知道。明天要是有人發現黑麵虎跑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那些知道的人會做什麼，我就不敢保證了。”
這是把話挑明瞭。你老老實實配合，黑麵虎就是個永遠不會開口的死囚。你要是動什麼歪心思，那就不光是紙條的事了，活人張嘴可比死物鐵證更有說服力。
錢萬貫在條凳上坐了很久。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鬢角的頭髮微微晃動，油燈的火苗也跳了幾下，差點滅了。
他臉上那種商人式的精明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了命的平靜，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陳大人，”他站了起來，拱了拱手，“今天這壺茶，錢某記住了。以後有什麼事，讓人帶句話到錢莊櫃上就行。”
他提起地上的燈籠，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檻那裡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寨裡想必有批古玩字畫，是前年截的蘇州商隊的貨。東西值錢，但不好出手。陳大人要是不知道怎麼賣，錢某可以幫忙。”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燈籠的光在荒草叢裡一晃一晃地遠去了。
磨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的細微聲響。趙老三從牆上首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虎哥，就這麼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難道留他吃宵夜？”陳虎把桌上那些紙灰掃進掌心，扔進牆角，“他這個人精著呢，知道輕重。東西燒了，人還在，他跑不了的。”
趙老三想了一下，咧嘴笑了：“虎哥，你這招夠損的。把他嚇個半死，又給他留條活路，以後他還不得老老實實給咱當錢袋子？”
陳虎站起來，吹滅了油燈。磨坊裡一下子暗了，月光從屋頂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塊淡淡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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