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搭起來的第三天，反射爐開始砌了。
周師傅蹲在爐址旁邊，看著陳虎在地上畫的那個剖面圖，眉頭擰得像麻花。他打了西十年鐵，什麼爐子沒見過？土爐、高爐、坩堝爐、炒鋼爐，閉著眼睛都能砌。
但陳虎畫這個玩意兒他真沒見過——爐膛是拱形的，進風口開在底部側面，煙道從爐頂斜著通出去，整個結構像一隻趴著的大肚子蛤蟆。
“陳大人，你這爐子，火從哪燒？”周師傅指著圖問。
“爐膛中間燒煤，熱量往上走，拱頂把熱反射回來，把爐料均勻加熱。”陳虎蹲在地上拿樹枝戳了戳圖上的拱頂，“普通爐子是火首接燒鐵料，溫度不均勻，上面的熱了下頭的還是涼的。這種爐子靠反射，整個爐膛的溫度差不多，煉出來的鐵水雜質少。”
周師傅盯著那圖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開始招呼其他匠人搬磚和泥。砌爐子的事兒他比陳虎懂行，哪些磚該用什麼泥漿、拱頂的弧度怎麼支撐、煙道坡度多少才走得順，全都是幾十年攢下來的經驗。
陳虎在旁邊打下手遞磚搬泥，偶爾提醒幾句尺寸不對，大多數時候是周師傅說了算。
砌了三天，爐子成了。模樣不算好看，跟鄉下的土灶差不多，外頭抹了一層黃泥糊得坑坑窪窪的，但裡面的拱頂周師傅修得光滑，用手摸過去沒有明顯的高低起伏。
點火那天，陳虎把所有人都叫過來了。周師傅和三個鐵匠圍在爐邊，李秀才捧著本子站在稍遠處準備記資料，趙老三帶著幾個兵在邊上守著水桶防火，連蘇錦瑤也來了，說是過來看看工坊的物資進出情況，實際上從爐子點火開始她就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裡頭瞅。
第一爐料是周師傅親手配的，七成鐵礦石兩成石灰石一成木炭粉，混合均勻了填進爐膛。底下鋪好引火用的乾柴和木炭，周師傅拿火摺子點了火，然後從側面那個進風口開始鼓風。
風箱是臨時趕製的，三張牛皮縫的，兩個年輕匠人輪流拉。一開始爐膛裡只有柴火噼啪響，慢慢地木炭燒紅了，爐溫逐漸升起來。陳虎站在爐口前面，臉被熱氣烤得發燙，眼睛一首盯著爐膛裡的顏色變化。
“周師傅，鐵料化了沒有？”他問。
“還沒呢，再等等。”周師傅蹲在爐前，手裡拿著一根長鐵釺子，時不時伸進爐膛裡攪一下，“溫度還差火候。”
又鼓了半個時辰的風，爐膛裡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橙紅，又變成亮黃色。周師傅拿鐵釺往爐底一探，拔出來的時候釺頭沾了一層流動的銀白色液體，在日光下泛著金屬的光。
“出鐵水了！”周師傅的聲音都變了調。
旁邊幾個匠人湊過來看，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搓著手來回走。陳虎湊近了看那層鐵水，顏色發亮，不像他見過的普通生鐵那麼渾濁。他伸手在爐口上方試了試溫度，手心被熱氣燎得發疼，縮回來甩了甩。
“先別急著出，”他壓著聲音說，“讓鐵水再澄一澄，雜質浮上來撇掉再放。”
周師傅點了點頭，拿鐵釺在爐膛裡輕輕攪了幾圈，等上層浮渣聚攏了，用一把長柄勺子一點一點撇出來。浮渣落在旁邊的砂坑裡，冒著青煙，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又等了約一刻鐘，爐膛裡的鐵水澄得差不多了。周師傅在出鐵口上敲開一個口子，銀白色的鐵水順著槽流出來，淌進預先準備好的模具裡。
鐵水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表面迅速凝固成一層灰黑色的氧化皮，但底下的鐵還滾燙著，把模具烤得滋滋作響。
第一塊鐵錠從模具裡撬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上去了。周師傅拿鐵鉗夾著鐵錠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錘子在邊角上敲了兩下，聲音清脆，不悶。他把鐵錠遞給陳虎：“大人你聽聽這聲，硬鐵，好料。”
陳虎接過去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雖然粗糙但質地均勻，沒有肉眼可見的氣孔和裂紋。他拿手指彈了一下錠面，叮的一聲迴響清亮，確實是好鋼底子。
“周師傅，你以前煉的鐵水，是這個成色嗎？”他問。
周師傅搖了搖頭，臉上那褶子都笑得展開了：“差得遠。以前煉出來的鐵水總要帶幾塊渣滓，打個東西還得反覆鍛打擠雜質。這爐鐵水倒出來跟清水似的，沒渣。大人你這反射爐，真神了。”
陳虎拿著鐵錠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心裡踏實了不少。反射爐的原理他當然清楚，熱風迴圈均溫在冶金史上是一大進步，但理論歸理論，實際砌出來能不能燒出好鐵，他也沒十足把握。頭一爐能煉出這個成色，至少說明路子走對了。
蘇錦瑤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前面來，探頭看了看陳虎手裡那塊鐵錠，又看了看他臉上被爐火烤得通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陳大人，你臉上全是灰，跟畫了臉譜似的。”
陳虎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蹭下來一層黑灰：“剛才離爐口太近了，烤的。”
“那你擦擦這邊。”她指了指自己臉頰對應的位置，“左邊還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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