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裡的爐火還在響。
鐵水澆進模具時發出的那種嘶嘶聲,在初春的夜裡格外清晰,像一條蛇在舔舐滾燙的石頭。
陳虎蹲在爐子邊上,拿鐵釺子撥了撥炭灰,看著暗紅色的餘燼慢慢變黑,心裡盤算著明天第二爐的配比。
周師傅他們己經去歇了,工棚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桌上那塊冷卻透了的鐵錠。他拿起來又掂了掂,在手裡翻轉了兩圈,指尖順著錠面摸過去,感受著那些細小的、不規則的紋理。第一爐鐵水能煉到這個成色,比他預想的好。
他把鐵錠放回桌上,順手把那幅蘇錦瑤繡的百工圖扶正了一點。今天她來的時候,看見爐子真的燒出了鐵水,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站在旁邊看了好久。
走的時候她沒要回手帕,只說了一句“下次帶我自己調的花茶來”,然後轉身走了,裙襬掃過門檻,帶進來一陣香風。
陳虎把窗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他腦門上烤出來的汗吹乾了。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濟南城的方向隱約有幾盞燈火,在風裡忽明忽暗的。
火光晃了一下,他眯了眯眼,覺得那火光有那麼一瞬間像極了另一種光——像城牆上下連著燒了好幾夜的火把,像子彈劃破空氣時拖出來的焰尾,也像中軍大纛倒下去之前被炮火映亮的那個瞬間。
他把鐵釺子靠在牆角,雙手撐在窗臺上,撥出一口氣。
擊退建奴大軍己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仗打完了,城守住了,人活下來了。
可他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那個正月初二的晚上,想起清軍大營裡那面大纛被炮彈炸斷時的畫面,想起瞄準鏡裡那個魁梧的將領胸口炸開一朵血花,然後整個人像一座被抽了基石的塔,慢慢往下跪。
他剛開始不知道那人是誰,後來聽李秀才說,那是豪格,皇太極的長子。這應該是他在這個時代打死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人物,也因此改變了歷史。
陳虎看著窗外夜色裡模糊的城牆輪廓,忽然覺得有點恍惚。火光還在爐膛裡殘餘著,暗紅色的,像是濟南城頭那些火把被壓縮、被珍藏、被塞進一座小小的反射爐裡,慢慢燒、慢慢熱。
那天夜裡也是這樣。火光、血腥、槍聲、潰退的人群。
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湧上來了。
時間回到幾個月前的正月初六,濟南城外三十里。夜風涼得像刀子一樣刮過潰兵的隊伍,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更多的人沉默地低著頭,只顧著往前走,往北走,往山海關方向走。
多爾袞趴在馬背上,左肩傳來的疼痛讓他每隔一會兒就眼前發黑。他不知道這匹馬的韁繩是誰攥著的,也不知道身邊那些護衛是誰安排的,他只是靠著本能死死抓住馬鞍橋,不讓自己從馬背上滑下去。
親兵們把他從城下土坡上拖起來的時候,他左肩的骨頭己經碎得不像樣了。甲片嵌進肉裡,拔的時候他叫了一聲,然後就咬住了牙,死活沒再出聲。
寧完我被炸暈了,後來被兩個戈什哈架著跟在隊伍後面,臉上糊了一層血和黑灰,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人。
他們跑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才敢歇一歇。
那是正月初七的早晨。
多爾袞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左肩被親兵用撕下來的衣料纏了幾道,血還在往外滲。他睜著眼睛看天,天是灰白色的,冷得連鳥都不願意飛。
西周全是人,歪歪斜斜地坐著、躺著、靠著,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寧完我從人群裡擠過來,臉上洗了,露出一道從眉心劃到下巴的傷口,皮肉翻著,還沒來得及縫。他蹲在多爾袞面前,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主子,清點過了。鑲白旗折了七個牛錄,正藍旗傷亡過半。豪格貝勒帶的那一千巴牙喇,回來的不到三百。”
多爾袞沒有接話。他盯著遠處那條灰白的官道,腦子裡還在一遍一遍過那些畫面——城頭上那個明將站在火光裡,手裡端著什麼他沒見過的東西,然後城頭就開花了。子彈、火光、手雷爆炸的巨響,他手下的巴牙喇像麥子一樣被割倒,連城牆都沒摸到。
“那些火器,你見過嗎?”他忽然問了一句。
寧完我搖了搖頭:“臣從未見過。紅夷人的炮臣見過,鳥銃臣也見過,可那種連發的、打不盡的火器,臣聞所未聞。”
”?呢將明個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