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冬天比山海關那頭還要冷一些。
雪從臘月就開始下，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連著飄三西天不停，把城牆垛口堆得跟裹了層白棉被似的。
城裡的老百姓早就習慣了這種天氣，該燒炕的燒炕，該醃菜的醃菜，只要熬過這個冬天，便可再多活一年！
街面上除了幾家糧鋪還開著門，剩下的鋪子全縮在門板後面等著開春。
但正月十一那天黃昏，城門口忽然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個鑲白旗的牛錄章京，甲冑歪了半邊，臉上凍得青紫，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血痂粘在鬍子茬上，看著跟從墳裡爬出來的人差不多。
他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兵，個個耷拉著腦袋，有人連兵器都沒了，空著手牽著馬韁繩，馬背上馱著幾個用氈子裹著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
守門的兵丁攔下來問話，那個牛錄章京張了張嘴，嗓子眼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南邊……濟南……敗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人就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差點栽下來。
訊息傳得比馬蹄子還快。不到半個時辰，盛京城裡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在議論這事兒——有說八萬大軍折了大半的，有說多爾袞貝勒陣亡了的，有說明軍用了妖法、撒豆成兵的。
傳到後半夜，己經變成了“濟南城裡有雷神坐鎮，一道雷劈下來，鑲白旗五個牛錄全沒了”。
留守城內的正藍旗固山額真滿桂連夜派人封鎖城門，挨家挨戶傳話，不許再散播謠言，違者重責。可他自己回到衙門之後，攥著那份牛錄章京呈上來的手寫口述，手也在抖。
口述寫得不長，但每一條都夠嚇人。
“明軍有連發火器，射速極快，盾車不能擋。”“明軍有小炮，炮彈從天而降，落點精準，我軍後營被炸數次，死傷慘重。”“明軍有遠射之銃，能從百步之外擊斃披甲將領，彈孔細小，一槍即斃。”“豪格貝勒……陣前中彈，當場殞命。”
滿桂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拿火摺子點著了，看著紙頁燒成灰。他站在窗前往皇宮的方向看了很久，雪還在下，宮牆上的燈籠在風裡晃，把那片硃紅色的影子映在雪地上，一搖一搖的。
他在想一件事——皇上知道了嗎？
皇太極知道的時候，己經過了一更天。
他沒睡，正在暖閣裡看一份來自蒙古的摺子。摺子不長，說的是科爾沁部的馬匹交易出了點岔子，他一邊看一邊拿硃筆批了幾個字，正準備擱筆歇了，門就被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總管太監王文魁推門進來了。
王文魁進來之後沒像往常那樣先稟事，而是站在門檻裡面低著頭，手裡捧著一個封了火漆的銅管，指尖微微發白。
“皇上……關內急遞。”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暖閣裡炭火燒得旺，但他的手指伸過去接那根銅管的時候，指尖是涼的。
銅管不大，擰開蓋子抽出裡面的紙卷，紙是尋常的公文紙，但上面的字跡他認得——是多爾袞親筆。字寫得比平時潦草不少，有些筆畫重了，有些輕了，像是握筆的手在抖。皇太極的目光從開頭掃到結尾，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整個過程大概只用了十幾息。
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在了桌面上，兩隻手撐著桌沿，低著頭，好一會兒沒動。暖閣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炭火在爐膛裡偶爾炸出一聲細小的噼啪。王文魁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皇太極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豪格是哪天歿的？”
“回皇上，正月初二。”
“今天是正月十一。”
“是。”
“九天。從濟南到盛京，九天。”皇太極的聲音不算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晰，像是一顆一顆被擱在桌面上的石子，不重，但聲音不小，“他走的時候穿的什麼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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