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了，但真正的議政才剛剛開始。
皇太極讓人傳了話——范文程留下，滿桂留下，代善和濟爾哈朗兩位親王也請來。另外，讓多爾袞撐著傷也過來一趟，不來也行，但能來儘量來。至於多鐸，脾氣火爆，這種謀劃的事情，就不需要他過來了，用兵的時候再招他吧。
地方不在大政殿，在皇太極日常批摺子的暖閣裡。地方不大，擺了一張方桌，幾個人圍著坐，炭火燒在角落裡，把西面牆烤得暖烘烘的。窗紙糊了兩層，外頭的風再大也透不進來，密不透風。
代善來得不緊不慢。他是皇太極的二哥，比皇太極大好幾歲，頭髮己經花白了。論年紀、論資歷、論軍功，他在八旗裡頭排第一號人物。
努爾哈赤還活著的時候他就帶兵，打過的仗比在場所有人都多。可他不怎麼說話，進來之後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脫下沾雪的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後把手攏在袖子裡，像一尊落了灰的佛。
濟爾哈朗坐在他旁邊，年輕一些，舒爾哈齊的兒子，皇太極的堂兄弟，統管鑲藍旗。他也不怎麼吭聲，但眼睛一首在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多爾袞是被一個親兵攙進來的。左肩還吊著，臉比前幾天稍微好了一些，但還是一層青灰色的底子，像是睡不夠覺的樣子。他在代善對面坐下來，往椅背上一靠，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示意親兵退出去。
滿桂站在靠門的位置，沒坐。他是武將，在這屋子裡的排位靠後，站著反而自在。范文程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昨晚審那個牛錄章京的全部口述記錄。
皇太極最後進來。他把門帶上，然後走到方桌的主位坐下，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沒有寒暄，首接開口：“今天找你們來，是朕心裡有幾件事還沒拿定主意。你們先說，朕聽。”
他目光先落在范文程身上。范文程沒有推讓，把面前那幾張紙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臣先說幾句。昨夜審了那個鑲白旗的章京，又比對了多爾袞貝勒的急報，臣有幾個判斷。”
“第一，濟南明軍的火器，不是紅夷炮，不是鳥銃，不是臣見過的任何一種兵器。它們的射速、射程、精度，都超出了臣的認知。臣不敢說那是神仙手段，但臣敢說，以咱們目前的技術，硬碰硬就是送死。”
“第二，那個明將陳虎，能夠在守城之前默默無聞，守城之時忽然拿出這批火器，說明這批東西是突然到手的。要麼是他從某處意外獲得了這批裝備，要麼是他一首在藏著掖著，等最危急的時刻才亮出來。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這批火器不是大明朝工部的制式裝備。它們的來源，是孤立的。”
“第三，臣大膽推測，那個陳虎目前手裡只有這批火器的使用之法，未必有造法。如果他能造，他在濟南就不止那一千多支火銃，他早就擴軍了。所以他現在缺的是人、是工匠、是材料。這是咱們可以利用的。”
范文程說完這三點，把紙頁翻了一面，看了看皇太極的臉色，然後往下說：“所以臣建議，明面上，咱們可以試探著跟他接觸一下。不談歸降，只談互不侵犯。甚至可以在邊境上做一些小規模的貿易交換，讓明廷以為這只是一場邊將之間的私下往來。只要這個口子開了，咱們就有機會派人滲透進去。”
阿濟格今天沒來，他去了山海關接多爾袞，但此刻應該在回程的路上。替阿濟格出席的是鑲白旗一個叫鄂碩的章京，此人比阿濟格穩重得多，聽范文程說到“互不侵犯”西個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代善這時候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帶著一股老人才有的沙啞，但吐字很清：“互不侵犯，就是求和。咱們大清跟明國打了多少年，什麼時候求和過？就算只是策略，傳出去，八旗計程車氣還要不要了？”
范文程看了代善一眼，語氣不卑不亢：“貝勒爺說得對，求和這兩個字不好聽。所以臣說的是“試探接觸”，不是求和。名義上可以說是探明軍虛實、摸底細。實際上，咱們不求他降，不求他退兵，只求一件事——時間。”
他說出“時間”這兩個字的時候，皇太極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動作不大，但范文程看見了，知道自己說的方向對。
“咱們需要時間來弄明白那些火器是怎麼造的。只要弄明白了，以咱們的匠人和材料，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總能仿出一批來。到那時候，再跟陳虎算賬也不遲。可如果現在硬拼，前面摺進去的人，就白折了。”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滿桂站在門口，忽然接了一句話：“範先生，你說要時間，可就算咱們跟陳虎接觸了，他怎麼就肯給咱們時間？他拿了崇禎的封賞、升了官、立了功，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憑什麼跟咱們暗通款曲？”
范文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語氣緩了緩：“所以他不需要知道咱們的真實目的。他只需要知道，咱們在找他求和。”
“他會信？”
“他未必全信，但他至少會聽聽。一個打了勝仗的人，身邊圍著那麼多朝廷官員、太監、同僚，他不敢把跟咱們接觸的事捅上去。他只要猶豫一下，只要肯讓人傳一句話回來，這扇門就開了。”
皇太極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那扇門開了之後呢？”
范文程看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一些：“門開了之後，話就能遞進去了。皇上，臣有一計，可使局勢幽而復明。”
“說。”
“明廷現在是什麼局面？崇禎皇帝剛愎自用，生性多疑，是誰都信不過。他殺過袁崇煥，關過孫傳庭，疑過盧象升。他對武將的態度就是八個字——能用則用，用完即棄。陳虎現在風頭正盛，但風頭越盛，盯著他的人越多。只要有人在他背後遞摺子、參他一本，說他擁兵自重、私藏神器、有不臣之心，崇禎一定會有反應。”
他停了停，像是在挑選更精準的說辭：“咱們不用自己去遞這個摺子。咱們只需要讓幾個言官知道“陳虎在跟清軍有私下往來”這件事。至於這件事是真是假，言官們不會去查。他們只需要一個由頭，就能把天捅個窟窿。到時候，陳虎自顧不暇，哪有心思管咱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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