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沒敲出節奏，就是無意識地動著。他看了看皇太極，又看了看多爾袞，最後說了一句：“皇上，這人，派誰去？”
皇太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轉向多爾袞，多爾袞一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聽，又像是在養神。他感覺到皇太極的目光，睜開眼，說了一個名字：“額爾德尼。”
“就是你說的那個章京？”
“嗯。他長得像關內人，會說山東話，在濟南待過兩年，認得那邊的路。讓他帶幾個人扮成皮貨商人進去，比派那些滿口遼東腔的斥候強。”
皇太極點了點頭，看向范文程：“人交給你。怎麼用、什麼時候用、帶什麼東西、帶多少銀子，你定。朕只要結果。”
范文程應了一聲。
皇太極把桌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喝了一嘴溫吞的苦味，放下碗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定在方桌正中間那盞油燈上。
“朕今天把話說清楚。”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在往每個字裡壓分量，“從今日起，陳虎不再是一個明將。他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他的裝備、他的人、他的軍，朕都要研究透徹。朕給你們一年時間，一年後，朕要你們給朕拿出克敵制勝的法子來。”
這一句話落地，屋裡幾個人都坐首了身子。連代善都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放在了膝蓋上。
“這一年裡，朕許你們做三件事。”
“第一，范文程負責跟濟南接觸，談什麼、怎麼談、派誰去，你自己拿主意。朕要的是時間，不管用什麼辦法，把陳虎拖住，拖得越久越好。”
“第二，朕從內帑撥三萬兩銀子，專門用來滲透濟南。收買、策反、綁架，都行。哪怕綁不來陳虎本人，綁一個他身邊會造火器的工匠回來，也算賺了。”
“第三，從各旗挑一百個會說漢話、面孔不扎眼的兵，分批派去關內。不要打仗，不要惹事，只做一件事——盯著濟南，盯著陳虎。他每天吃幾碗飯、見什麼人、他的兵練什麼陣型，朕都要知道。”
他說完這三條，把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了，把碗擱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散了吧。范文程留一下。”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行禮退出。代善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皇太極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濟爾哈朗跟在他後面，把門帶上。
多爾袞站起來的時候左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椅背，疼得他眉頭猛地一皺，但他沒出聲，只是緩了兩息，然後跟著滿桂一起走了出去。
暖閣裡剩下皇太極和范文程兩個人。
皇太極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那塊彈片又看了兩眼，放在掌心掂了掂，像是在稱它的分量，然後把它擱回抽屜裡。他抬起頭看著范文程，目光裡那層罩了一整晚的倦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靜的光。
“範先生，你方才說的那番話，有幾句是實話？”
范文程沒有躲閃：“回皇上，都是實話。”
“包括“互不侵犯”？”
“那只是幌子。陳虎不會信，咱們也不會當真。但幌子得有人信，崇禎會信，那些言官會信。只要有人信了，這步棋就活了。”
皇太極點了點頭：“你方才說，派去的人要帶東西給陳虎。帶什麼？”
“臣想過了。帶銀子他未必稀罕，濟南城剛剛打完仗，戰利品多的是。糧草想必他也不缺，山東是產糧之地。臣想帶一樣東西——一封口信。”
“什麼口信？”
“就說，大清敬重英雄。陳虎能在濟南城頭擋住八萬大軍，是我大清上下都佩服的人物。大清願意跟他做一個約定：十年之內，兩不相犯。十年後若有戰事，各憑本事。這十年間，他若有什麼需要，比如匠人、材料、藥材，大清可以透過邊境上的商隊替他辦到，正所謂身懷利器，異心自起，現在大明他應該是最能打的一支部隊，想必他未必沒有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的心思。”
范文程頓了頓，又說：“這話說得越敞亮，他越不會信。但他越不信，他越會琢磨。等他開始琢磨了，他身邊的人就會開始議論。議論多了，訊息就會傳出去。傳到崇禎耳朵裡的時候，味道就變了。”
皇太極聽完，臉上那層始終罩著的沉鬱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他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塊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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