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這邊，工坊從奠基到現在，過了大概半個月。
半個月在別處也許只夠蓋個棚子，但在陳虎這兒，己經夠燒出十幾爐鐵水了。反射爐越燒越順，周師傅帶著他那幾個徒弟輪流值守，一爐鐵水從灌料到出錠的時間從最初的兩天縮短到了一天半，鐵錠的成色也一爐比一爐穩。
陳虎蹲在爐子邊上，手裡攥著一根鐵釺子撥弄爐膛裡的炭灰，聽見周師傅在旁邊報數：“這爐料比上一爐多加了一成石灰石，出來的鐵水流動快了，倒模的時候氣泡少了不少。”
“氣泡少說明雜質少了。”陳虎拿鐵釺子敲了敲旁邊己經冷卻的一塊鐵錠，聲音清脆，迴響不悶，他作為一個後世的偽軍迷，現代化的步槍可能搞不透，但是燧發槍和簡單的冶鐵原理還是很簡單理解的，“這成色要是擱在我們那會兒，丟到質檢科能過箇中等偏上。”
周師傅沒聽懂“質檢科”是什麼，但“中等偏上”他聽明白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了的牙齒。
陳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工棚中間那塊空地上。周師傅和另外三個老鐵匠跟過來，在地上圍了一圈。
陳虎用炭條在地面上畫了個草圖，邊畫邊講：“你們看，現在的反射爐是靠熱氣往上走、再被拱頂反射回來加熱鐵料，溫度均勻是均勻了，但效率還是不夠高。我琢磨著，以後要是條件好了，可以在爐底裝個吹風管，從下往上吹風。風裡面摻上空氣或者氧氣，從鐵水下面吹進去，把那些碳、硫、磷燒掉，鐵水質量能再上一大截。”
他說得興起，順手在草圖下方添了幾道表示氣流方向的箭頭，炭條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幾個老匠人蹲成一圈，眼珠子跟著他的手指頭來回轉，臉上表情可以說是“每聽一句就重新認識一次陳虎”。
周師傅伸出粗糙的手在地面的圖上摸了一下那道代表氣管的線，抬頭看著陳虎：“大人，你說風從底下往上吹，那爐底不就得多開一個眼？鐵水不會漏出來？”
“所以才要做一個特殊的氣嘴，耐火泥燒的，風口朝上不朝下，鐵水往下流壓不住氣嘴，氣嘴比鐵水密度小，浮在鐵水面上，只吹鐵水底部不吹爐底。回頭等咱們有條件了，我試著燒一個出來看看。”陳虎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自己講得有點太細了，擺了擺手，“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現在還不急，先把反射爐跑順再說。”
匠人們聽得雲裡霧裡，但都覺得陳大人說的東西雖然聽不懂可是聽著就對。周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衝幾個徒弟說了一句：“聽見沒？陳大人腦子裡裝的這些東西，夠咱們學一輩子的。先把爐子燒好，別急著想下一步的事。”
幾個徒弟連連點頭，看陳虎的眼神跟看廟裡的神像差不多。
陳虎被他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把地上的圖擦掉，拿腳底抹了兩下，“行了行了，別這麼看我，我也就懂這麼點皮毛，真要我親手幹，還不如你們一半利索。”
這話倒不是客氣。他腦袋裡的知識大部分來自於上輩子看的軍事雜誌和紀錄片，真到了實操環節，打鐵、淬火、拉膛線，這些活兒他連鐵錘都掄不利索。他唯一比周師傅他們強的地方，就是知道方向在哪兒，不用自己瞎摸索。
但有時候“知道方向”就是最大的本事。
當天下午，陳虎把孫師傅叫了過來。這人是當初招募匠人時第二波報名的，五十出頭，一輩子做的都是木匠和細木工活，手穩，眼力好，做出來的東西邊角齊整，連他徒弟都挑不出毛病。陳虎把他從木工活里拉出來，塞給他一張畫了一個月的新圖紙。
“孫師傅，這東西叫拉線機。一頭固定槍管，另一頭拉一根帶鉤子的刀。你幫我把架子做出來，刀頭我讓周師傅那邊打。”
孫師傅接過圖紙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他在木匠行當裡做了大半輩子，陳虎要求的結構不算複雜，但那個“卡住槍管的夾具”必須嚴絲合縫，“拉動刀頭的絞盤”要平穩無晃動，差一絲一毫拉出來的膛線都是廢的。
“大人，這套東西做出來能成嗎？”
“做出來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不做一定不成。”陳虎拍了拍圖紙，“你先做個樣子出來，哪怕不中用，也知道問題在哪。改一改就能用。”
孫師傅揣著圖紙走了。接下來三天他吃住都在工棚裡，鋸了刨了磨了焊了，做出了一臺看著簡陋但基本部件齊全的拉線機。架子是榆木的，絞盤是鐵的，卡槍管的夾具用廢鐵板敲出來的，上了三道榫卯固定。
陳虎蹲在那臺機器前面來回看了一圈，拿手推了推絞盤，轉動還算順滑。他轉頭看向周師傅遞過來的一根槍管毛坯，吹了吹裡面殘留的鐵屑，“來，試試。”
第一根槍管裝上去，拉刀從槍管另一頭被絞盤緩緩拖回來。刀頭在管壁上刮出一道淺淺的螺旋槽，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忽然“嘎”一音效卡住了，拉刀歪了，槽線首接偏了出去。
陳虎把槍管取下來對著光看了看，槽線歪得跟喝醉了的蛇似的，“算了算了，刀頭沒卡正。孫師傅，絞盤底座再加固一層，拉的時候不能晃。”
孫師傅接過槍管看了看，點了點頭，蹲下去給機器加固定楔子。
第二根槍管比第一根好了不少，槽線勉強算首，但深度不均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陳虎拿手指進去摸了一下，能感覺到明顯的凹凸不平，這種膛線打出去的彈丸還不如滑膛管走得穩，關鍵是還可能炸膛，未傷敵先傷己。
“刀頭進刀的角度再微調一下，每次拉的時候下刀深度保持一致。周師傅，刀頭的淬火硬度能不能再提一截？太軟了拉不了幾下就鈍。”
周師傅拿過刀頭看了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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