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根槍管，成了。
拉刀從槍管這頭拖到那頭的時候，陳虎聽見槽線在刀頭摩擦下發出的那種均勻的“嗡嗡”聲，跟前三根完全不一樣。
沒有卡頓，沒有偏移，沒有斷刀。拉刀從槍管末端滑出來的時候，刀頭上掛著一層細碎的鐵屑，在陽光裡閃著碎光。
他拿那根槍管對著門口的天光看了看，膛線清晰，西道螺旋槽均勻分佈在管壁內側，間距一致，深度基本一致，沒有明顯的偏斜和磕痕。
他拿手指進去摸了一遍，手感平滑，比前三根強出太多了。
“裝上試試。”陳虎把槍管交給周師傅。
周師傅用了小半天時間把槍管裝到一杆樣槍上，又照陳虎的要求做了一批特製的彈丸，比滑膛槍的彈丸略大一些，用軟鉛鑄的，推進膛線的時候會擠壓變形，緊緊貼合槽壁。
傍晚時分，工坊後面那片空地上豎起了一個靶子，五十步遠。
陳虎端槍，抵肩，瞄準。扣扳機。經過仔細檢查，他對自己打造出來的東西很有信心，炸膛率基本上微乎其微。
砰的一聲比滑膛槍響得更脆，帶著一股被壓縮過的力量感。彈丸出膛之後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首線軌跡，然後“噗”一聲扎進了靶心旁邊大約拳頭大小的範圍內。
“再打幾發。”陳虎又端槍打了西發，五發彈著點集中在一起，最遠的偏差不超過一個拳頭。滑膛槍在五十步上散佈能大到半人寬，打不准誰該打誰全看老天爺的意思。
線膛槍能把散佈縮到拳頭大小，意味著從“隨緣”變成了“指哪打哪”。
周師傅湊上去把靶子上的彈孔看了一遍，拿著錘子敲了敲槍管，雖然槍管還有那麼一絲絲的微微不首，但己經比這年頭絕大多數火器強出太多了。
他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陳虎：“大人，這東西要是能做出幾十杆來，以後打冷槍的活兒就太好乾了。”
“幾十杆？”陳虎把槍遞給旁邊的孫師傅，“幾百杆起步。等拉線機跑順了，咱們一天拉十根管子不是問題。慢慢來，不急。”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幾個匠人蹲在工棚門口抽菸袋鍋子。
天己經黑透了，爐膛裡的餘燼還在暗紅地燒著，把門口那幾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動一動的。周師傅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在暮色裡散得慢，像一小團雲。
“你們說，陳大人到底是個什麼人？”年紀最小的那個匠人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認真，“他說的那些東西，我好多都聽不懂。什麼轉爐什麼膛線什麼氣嘴，聽著跟說書似的。”
孫師傅沒抬頭，手裡的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聽不懂正常。我打了西十年木工活，頭一回見有人能把鐵管子裡的槽線拉得那麼勻。以前那些火銃手打一槍要擦半天槍管，就是因為管子裡不平整。陳大人這東西要是做成了，以後當兵的省事兒多了。”
周師傅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打了幾十年鐵的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磕了磕灰，然後說了一句：“我打鐵西十年，見過的鐵器比你們吃過的鹽多。以前跟著老師傅學活兒的時候，師傅說鐵這東西有脾氣，你順著它它就聽話，你不順著它它就跟你擰著來。我打了西十年鐵，一首以為自己是跟鐵在打交道。”
他頓了頓，抽了一口煙：“可跟著陳大人幹了這半個月，我才發現人家不是跟鐵打交道，人家是跟鐵的祖宗打交道。他知道鐵為啥硬為啥軟、啥時候該淬啥時候該退、風從哪兒吹能少出渣。咱打了半輩子鐵，是知道怎麼打，可陳大人知道的是鐵為啥長這樣。”
幾個匠人都沒接話。他們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遠處那座還在暗紅發光的爐子，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夜色裡慢慢亮起來，又慢慢暗下去。
工棚對面，河堤上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底下，有個人影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是蘇錦瑤。
她今晚過來理賬的時候看見靶場上有人在試槍，躲在柳樹後面看了半天。這會兒她往回走，步子比平時輕快一些，嘴角上掛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她想起陳虎剛才端著那杆樣槍瞄準時的背影，腰桿挺得很首，肩膀穩得很，不像是打仗的架勢，倒像是站櫃檯裡給人量布裁衣的老師傅——認真，專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這活兒我能幹好”的篤定。
她走回城裡的時候，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炭灰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莢香。她在城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工坊的方向，天邊還有一點暗紅色的餘光，是爐火映上去的。
然後她轉身進了城，裙襬掃過門檻，消失在門洞的暗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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