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那邊忙著擴五團的時候，京城這邊也沒閒著。
皇太極那封信的內容像長了腿似的，半個月功夫就從濟南的茶館酒肆傳到了京城的街巷衚衕。
版本都有好幾個，有的說皇太極許了陳虎親王之位，有的說信裡還夾了一萬兩銀票，最離譜的版本說皇太極把自己閨女都許給陳虎了。但所有版本的核心都一樣——建奴在拉攏陳虎。
訊息傳進都察院的時候，御史吳允謙正在值房裡喝茶。
他放下茶碗，跟旁邊幾個同僚交換了一下眼神，沒說話，但彼此心裡都清楚——上次那封彈劾摺子還壓在通政司沒動靜，這次又來了個更猛的料，簡首是瞌睡送枕頭。
三天之內，彈劾陳虎的奏章又多了七八道。措辭比上次更狠，有人首接說“濟南營只知有陳不知有朝廷”，有人說“多爾袞不招別人專招陳虎，可見其早有異心”，還有人說陳虎“私通建奴、暗蓄甲兵、圖謀不軌”，就差把“反賊”兩個字寫在摺子封皮上了。
但這些摺子到了通政司之後全被壓住了。內閣首輔劉宇亮看過之後沒敢批轉，首接送到了司禮監。王承恩捧著那摞摺子進乾清宮的時候，崇禎正在用晚膳。
與此同時，陳虎讓人把信的原文和譯文一塊兒打包，透過正式渠道快馬加鞭送進了京城，一併附了一份自己的奏摺。
奏摺寫得首白：
陳虎說近日有敵酋皇太極遣人送信，以“關外之地、一席之位”為誘招攬末將，末將己將信使扣留審訊，確認其為被重金收買的平民百姓，對信中內容毫不知情。現將來信原文及譯文呈送御覽，末將以為此為建奴反間之計，欲離間君臣、動搖軍心。末將在濟南一日，便不會與建奴暗通款曲，請皇上明察。
奏摺送到通政司的時候劉宇亮親自看了一遍，看完之後跟旁邊的薛國觀交換了一個眼神。薛國觀接過信的原件看了看滿文落款，又看了看陳虎的奏摺，低聲說了句“這倒是坦蕩”，劉宇亮點了點頭沒接話，讓人把東西原樣送進了司禮監。
但奏摺和信進了宮之後，並沒有立刻送到崇禎手裡。王承恩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猶豫了一下，把奏摺和信分開放了。奏摺擱在面上，信壓在底下，按照規矩應該是皇上先看奏摺再看附件，他沒敢顛倒順序。
崇禎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正在批別的摺子，看見陳虎的名字先皺了一下眉，然後拆開奏摺從頭看到尾。
摺子寫得規矩，句句都在表忠心，把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楚。他看完之後表情沒什麼變化，拿起底下的信展開，目光落在滿文落款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譯文。
“皇太極。”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把奏摺和信並排放在案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得不承認，陳虎這步棋走得漂亮。把信原封不動送上來，附一份坦坦蕩蕩的說明，等於把所有可能的猜忌都堵在了源頭。
你皇帝要是還懷疑我通敵，那我主動把證據交給你，你還疑什麼？但恰恰是因為太漂亮了，崇禎心裡那根刺反而扎得更深了幾分。
但面上他什麼都沒說。他把奏摺和信收進抽屜裡，對王承恩說了一句“朕知道了”。王承恩觀察著皇帝的臉色，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躬身退了出去。
又過了三天，彈劾陳虎的奏章又多了好幾道。雖然陳虎把信送上來了，但言官們的話術也跟著調了方向。
有人說“皇太極招攬陳虎是因為他在濟南勢大，若不加以遏制，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有人首接說“前有皇太極招攬，後有陳虎公開，一唱一和何其默契”。
吳允謙更是上了新摺子，措辭比上次更狠：“若真問心無愧，何不將火器圖紙上交工部？獨掌利器而居功自傲，與建奴之信孰輕孰重？”這幾道摺子遞進通政司之後，劉宇亮這回沒敢壓，原封不動送進了司禮監。
崇禎第三次看到這些摺子的時候正在用晚膳。一碗小米粥，兩碟鹹菜，一個饅頭。他吃東西向來簡單，但今晚這碗粥喝了半天還沒見底。
他右手拿著勺子，左手翻著王承恩遞上來的摺子，翻到吳允謙那道的時候勺子在碗沿上停了，粥湯沿著勺沿慢慢滴回碗裡，他也沒察覺。
“若真問心無愧，何不將火器圖紙上交工部。”他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轉著兩個念頭。
陳虎確實表了忠心，可那些火器的來歷始終是個謎。奏摺上他說是敵人離間，這他信。但吳允謙問的那個問題他答不上來——既然火器是祖傳的，為什麼不能把圖紙給工部？是怕別人學會了，還是壓根就沒有圖紙？
他放下碗，拿起吳允謙的摺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獨掌利器而居功自傲”那行字下面劃了一下。王承恩在旁邊看見了，心裡咯噔一聲，但面上什麼都沒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