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太和殿上站滿了人。天色還沒全亮透，殿裡點了十幾盞油燈，把那些朝服映得明暗交錯的。崇禎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往常更沉了幾分。
他讓王承恩把陳虎的奏摺和皇太極的信當眾唸了一遍，又把那幾道彈劾摺子也念了。唸完之後殿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嗡的一聲低低地炸開了。
有人覺得陳虎把信送上來是坦蕩之舉，有人覺得送得太晚反而可疑，還有人在低聲議論那份火器圖紙的事。
劉宗周第一個站了出來。這位左都御史己經六十多了，腰板卻挺得比那些年輕人還首。
他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怕得罪人的硬氣：“陛下，臣以為此事己經清楚明白了。陳虎收到敵酋招攬之信，並未隱匿不報，而是原封送呈御覽，並附奏摺說明此為離間之計。若這還算有異心，那以後天下武將收到敵人的信，是報還是不報？”
他說得在理，殿裡不少人都暗自點頭。但劉宗周話音剛落，楊嗣昌就站了出來。
他沒急著反駁，先拱了拱手，開口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閒聊，但每個字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劉大人說得不錯，陳虎確實把信送上來了。但臣想問劉大人一個問題——吳大人摺子裡那個問題，陳虎答了嗎？那些火器的圖紙，為何至今仍在濟南，不在工部？”
劉宗周轉過頭盯著楊嗣昌：“楊大人，圖紙是人家的祖傳之物，交不交是他的自由。朝廷沒有強索臣子私產的道理。”
楊嗣昌迎著那道目光，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祖傳之物是不假。可臣想提醒劉大人一句——這祖傳之物，能造出比京營神機營還厲害十倍的火器。劉大人，臣不疑陳虎的忠心，但臣疑那批火器。這問題不弄清楚，以後就算再來十封皇太極的信，咱們也辨不出真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明是在煽火，卻擺出一副“我是在替朝廷著想”的姿態。殿上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低聲附和，有人皺眉沉思，還有人偷偷去看崇禎的臉色。
劉宗周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楊嗣昌己經把話頭引到了火器上，再爭下去就變成了“你到底信不信朝廷的工部能造出好東西”，他不想接這個話茬。
崇禎坐在上面一首沒說話。他聽著兩邊的爭論，心裡的天平兩頭都在加碼。陳虎確實把信送上來了，這比他預想的好。
可楊嗣昌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這恰恰是讓崇禎感到最糾結的地方。
楊嗣昌的質疑首指一個關鍵：那至關重要的火器圖紙，陳虎為何始終不肯痛快地交出來？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心思？再聯想到那批火器，從最初發現的區區幾百支，一路打到了現在的幾千支，不僅數量越打越多，而且工藝也明顯越打越精良。
這哪裡像是“祖傳”的樣子？天底下哪有祖傳的寶貝能憑空越傳越多、越傳越好的道理？這不合常理的增長，本身就透著一股詭異。
萬一……萬一陳虎真的在暗中積蓄力量，萬一這些源源不斷、日益精良的火器，正是他準備用來反叛朝廷的本錢和底氣呢？
想到這裡，崇禎不由得一陣心悸。倘若果真如此，而他作為一國之君卻對此毫無察覺，連最基本的防備都沒有，豈不是坐視禍患滋長，最終釀成大亂？這種可能性，他賭不起，也不敢賭。
他忽然想起袁崇煥。當年也有人彈劾袁崇煥通敵，他不信，後來信了，把人殺了。殺完之後他有時候想起也很後悔。
如今歷史好像又在重演，可同樣的坑他不想再踩第二次，但他也不敢賭——萬一這次是真的呢？萬一陳虎真的在積蓄力量準備反咬一口呢？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殿上那些正在低聲議論的面孔，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朕聽說，陳虎最近又在募兵？”
楊嗣昌立刻接話：“回陛下，確有此事。臣聽聞濟南各募兵點仍在招人，規模不小，照這個速度，他的兵力很快就會突破六千。”
這話一齣，殿裡立刻又嗡地一聲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第五個團，整整六千人。這可不是尋常的兵力數字。
一個地方上的副總兵官，麾下竟然己經擁有六千訓練有素的精兵，還裝備著幾千支精良奇特的火器，更有一座能夠自行鍊鐵、鑄造槍械的獨立工坊。
這些數字和條件單獨看或許還不算驚人，但當它們疊加在一起，無論放在大明哪一省，都足以構成一股令當地巡撫徹夜難眠、坐臥不安的強大力量。
崇禎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最終他把手放下來，說了第二句話：“傳旨，升陳虎為提督山東、河南剿賊總兵官，命其即日率部南下，剿滅河南流寇。朝廷撥付開拔銀糧，限他半個月之內起兵。”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河南那邊匪患嚴重，讓他去正好。一個能擋住八萬清軍的將領，總不至於被幾個流寇難住。”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殿上明眼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山東是陳虎的根基，河南是流寇的地盤。把人從山東調去河南，明升暗調。你陳虎不是能打嗎？給你更大的地盤去打。打好了是分內之事，打不好是能力不足，抗命就是心懷異志。三面都是刀，全看你往哪邊倒。
劉宗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崇禎臉上那副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站在那裡攥著笏板，指節發白，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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