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更大的活兒才剛開始。
陳虎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等著縣衙院子裡的腳步聲從亂到齊。
趙老三把震山虎移交給了軍醫處理傷口，獨眼劉被捆在偏屋裡等審，鑽地鼠還在滿城翻。陳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兩聲，他把那把缺腿椅子推到牆角，讓人換了一把穩當的來坐下，開始處理善後。
震山虎的傷不算太重，彈片嵌進大腿外側的肌肉裡沒傷著骨頭，軍醫取了彈片縫了幾針裹了藥布。他被抬進偏屋的時候臉上還是灰的，頭髮散著，嘴唇乾裂，跟昨晚那個坐在大堂太師椅上喝酒划拳的黑臉漢子判若兩人。
陳虎進去看了一眼沒有多待，只交代了一句讓人看著別讓他死了，這人得留著送巡撫衙門，是咱們最大的軍功。
俘虜的處置是眼下最麻煩的事。七千多人擠在城西一片空地上，手綁著手蹲成幾片，有人低著頭有人東張西望，有人在偷偷解繩子被旁邊的兵拿槍托捅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趙老三帶著兩個識字的兵在空地上擺了三張桌子開始篩查，每人一張桌一個登記本，問一個問題記一筆，問完了分到左邊右邊中間三個區域。
篩查分了三天才做完。趙老三嗓子啞了，換了個識字的文書接著問，那個文書問了兩天也啞了，又換了一個。
三撥人輪換著幹，把七千多人的底細理了個七七八八。手上沒沾過血的、入夥時間短的、被裹挾進來的大約西千人出頭，單獨編成一隊放在東邊。
參與過劫掠但沒有殺人的兩千多人，放在西邊。手上有人命的五百多人，單獨關在縣衙大牢裡，牢門關上了還上了把新鎖。
無罪那西千人的處置最費口舌。陳虎親自去了一趟，站在一堆空箱子上喊話，說願意留下的編入預備隊按月發餉，不想當兵的每人發五百文路費自己回去種地。
底下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有人舉手問了一句：“陳大人，留下的話真發餉？”陳虎說是真發，月月發，不拖欠。又有人問能吃飽飯不，陳虎說你頓頓管飽。
問完這兩句之後開始有人往前走了，第一個走出來的瘦高個子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穩，在他身後慢慢匯成了一條隊伍。
最後願意留下的將近兩千五百人，剩下一千五百人領了路費簽字畫押走了。
劫掠過沒殺人的那批兩千多人全編成了勞役隊。
陳虎讓人把他們帶到城外營地旁邊劃了一片空地紮了臨時帳篷，每天早起先幹活，運糧搬磚清廢墟修城牆，幹滿三個月看錶現。
趙老三蹲在旁邊看完名單之後湊過來問了一句：“虎哥，這批人你打算怎麼整？”陳虎說先幹著，表現好的三個月後轉預備隊，表現不好的繼續幹。
趙老三說那要是跑了呢？陳虎說跑一個其他人加半個月工，為了不連坐他們自己會看著辦的。趙老三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沒再多問。
手上有人命那批五百多人逐級稽核用了兩天。陳虎讓人把每人的供詞和同夥指認對照了三遍，確認無誤之後分了三檔。
罪大惡極的三十七人公開處決，其餘的一百多人押送附近州縣礦場服苦役，剩下三百多人暫時關押等後續處置。
處決那天城門口圍滿了人，被處決的那些人裡面有幾個是附近幾個縣百姓指名要殺的，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拍手叫好，場面亂了一陣但很快就散了。
震山虎和獨眼劉被移交河南巡撫衙門那天，陳虎親自簽了移交文書。巡撫衙門來的人驗了人對了供詞點了頭，臨走的時候看了陳虎一眼，說了句“陳大人這仗打得乾淨”。陳虎說分內之事，把人送走之後轉身回了營地。
但歸德縣城的事還沒完。仗打完了，流寇剿了，城裡原來的那些地痞潑皮一看靠山倒了，開始蠢蠢欲動。
頭天晚上有兩家鋪子被人撬了門板偷了東西，第二天城西一個賣豆腐的老頭被人堵在巷子裡要“收保護費”。
訊息傳到營地的時候陳虎正在整理裝備清單，聽完把筆擱下說了一句：“去查，誰幹的抓誰，抓到了在校場公開打。”
趙老三帶人蹲了兩天，摸清了底細。這幫人一共九個，頭目姓孫，原來跟震山虎手底下一個小頭目有來往，靠給流寇通風報信換銀子，流寇佔了城之後他又混成了街面上的“管事人”，收商戶的份子錢，拿鋪面的乾股，誰不給就砸誰家攤子。
震山虎倒了之後他不但不收手，反而趁著官軍還沒走想撈最後一筆，帶著幾個同夥連夜撬了兩家鋪子的門板，第二天又把保護費從每月五百文漲到了一兩銀子。
趙老三第三天傍晚帶人動了手。那姓孫的頭目正在一家茶館裡跟人喝茶吹牛，說“官軍待不了幾天就走了，走了之後還是我說了算”，話沒說完趙老三帶人從前後門同時進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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