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往前推進了大約兩百步的時候，主街前方出現了一排橫著放置的貨架和桌椅板凳，搭成了一道矮牆，後面隱約有人影在動。
那道掩體搭得粗糙，但位置選得刁鑽，正好卡在街面收窄的地方，兩邊房子捱得近，想從側面繞必須翻牆。
趙老三蹲在街角探頭看了一眼，看見掩體後面露出來的幾頂草帽和幾把弓的弧度，對身後說了一句“左翼機槍”。
MG34換了位置，從街口移到左側一家茶鋪門板後面，射手半蹲著把槍管從門縫裡伸出去，槍身壓在門板下緣穩住，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等指令。
趙老三蹲在牆角數了三個數，然後對步話機說了一聲打。MG34開火的時候彈鏈在槍身左側刷刷地往前送，彈殼從右側雨點一樣往外蹦，砸在茶鋪的青磚地面上叮叮噹噹彈起來又落下去。
機槍火力把那排貨架的木料打得碎屑亂飛，木屑在白光裡西散，有些釘進了後面的土牆上，有些落在地上跟灰混在一起。
雖然貨架本身能擋住子彈，但躲在後面的弓箭手撐不住了，有人從側面翻出去想跑，剛跳出貨架的遮擋就被側翼的步槍點射放倒了。
跑出去兩個，倒了兩。剩下的人蜷縮在貨架後面不敢露頭，連弓都不敢拉了，有人把弓從貨架上面扔出來表示不打了。
掩體裡的抵抗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停了。有人從貨架後面扔出幾把刀來，然後陸續有人雙手舉過頭頂站起來往外走。
第一個人出來的時候腳步不穩，踩到地上散落的弓箭滑了一下跪了下去又站起來。後面的人跟在他後面魚貫而出，排成一排蹲在街邊雙手放在後腦勺上。
三團從左側巷子包抄的速度比主街推進還快。巷子窄，最寬處不過兩人並排，兩側土牆頂上長著枯草，牆根底下堆著住戶扔出來的破瓦罐和爛木料。流寇在裡面跑的時候沒法轉身，迎面撞上就是一路平推。
有一截巷子裡堆著幾輛翻倒的獨輪車和幾捆乾柴堵了路，三團的兵沒有翻過去，在巷口架了一門迫擊炮。
炮彈穿透獨輪車和乾柴堆的時候把它們炸散了，木輪碎片和乾柴段在半空裡散開又落下，揚起的塵土讓整條巷子暗了半息。
後面幾個流寇被氣浪掀翻在牆根底下，爬起來的時候槍口己經頂到了面前，舉著雙手眼睛盯著槍口不敢眨。
震山虎跑回縣衙之後站在大堂裡喘了半天氣。右腳的傷口在往下滴血，在地上洇出一小灘深色的印記。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受傷的腳抬起來踩在另一條腿的靴面上，像是想減輕一點壓力。獨眼劉從後門跟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蹭的還是劃的，從眉梢拉到顴骨，傷口邊緣翻著皮肉。
他進門第一句話是：“大哥，南邊那條街也透了，有人在巷子裡打，我們的人攔不住。”
震山虎沒有接話，走到桌邊倒了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鐵鏽味重，他皺著眉嚥下去了。
“鑽地鼠呢？”他問。獨眼劉搖頭：“剛才還在，跑到巷子裡沒跟出來，不知道去了哪。”
震山虎把碗放下站在大堂中間，西面八方的聲音從不同距離往他耳朵裡灌。近的是院子裡親信壓低了嗓門在說話，一個說把後門堵上另一個說堵什麼堵那缺口本來就是留著走的。
遠的是幾條街外持續不斷的槍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密集一陣又稀下來。更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了。
他站了大約十幾息，然後說了一句：“後巷那個缺口還在不在？”獨眼劉說在，堵了一半沒堵死，能過人。震山虎不再猶豫，轉身往後院走。
他走得不快，右腳的傷讓他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腳淺一腳，身體重心往左邊偏了又偏，但步子沒停過，也沒有回頭看獨眼劉有沒有跟上。
後巷裡堆著幾捆乾柴和一口破水缸，水缸缺了半截沿口。牆根下面有處被掏過的缺口，磚頭鬆了沒砌回去。
缺口外面通向城外荒地，是震山虎守城時留的暗路，本想萬一守不住還能從這兒跑。
他鑽過去的時候脊背蹭了缺口上沿的瓦片，劃了一道口子他沒出聲，落地之後回頭看，獨眼劉跟著出來了，後面還跟著兩個親信，手裡都攥著刀，但攥刀的方式己經不像是準備砍人了，更像在攥著什麼東西給自己壯膽。
他翻過那堵矮牆落在城外荒地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單膝著地撐著地面喘了一口氣。後巷的出口在他身後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看。
但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正前方大約二十步外站著一排穿著墨綠色大衣的人，槍口端著，齊刷刷對著他蹲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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