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己經不成樣子了。昨天還完整的女牆垛口現在缺了一長段，碎磚和夯土塊堆在城道上堆了半人高，人得繞著走。
東側那幾門舊炮全啞了，一門翻下了城牆，一門炮架碎了炮管朝天杵著，最後一門的炮手不見了，只留了一截燒焦的引線耷拉在地上。
那門翻下城牆的舊炮在護城河邊上還冒著青煙，炮管陷在泥地裡斜插著。
城樓上那面旗子倒了，半截旗杆歪在垛口縫隙裡，旗面燒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風裡呼啦響，旗邊燒焦的纖維被風扯碎飄散在城道上空。
獨眼劉比他先到，正蹲在一截殘牆後面往外看。
昨晚他還拍著桌子說要把陳虎的靴子掛城門口示眾，此刻蹲在那裡攥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鼓著，嘴角那點酒氣早就散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沒在獨眼劉臉上見過的東西，他一時沒認出那是什麼，後來才反應過來那叫害怕。
“大哥，他們的炮彈是開花彈，打過來會炸的那種，你看底下。”獨眼劉的聲音發緊，嘴唇乾裂，像是剛剛嚥了口唾沫才擠出這西個字。
震山虎蹲到垛口後面往外看。城外那片開闊地上沒有人影，炮陣藏在三里外的高地後面，肉眼看不清楚具體在哪。
但他能看見那條炮彈飛過來的軌跡，從高地方向畫出一道弧線落在城頭上，落點一次比一次準，像是有人在那邊拿尺子量著打。
第三發炮彈飛來的時候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炮彈擦著城頭女牆外側飛過去落在城門正前方，炸開之後他感覺到腳底下的城磚往下沉了那麼一瞬又彈回來。
他扭頭想喊弓箭手上來架箭，話到嘴邊的時候第三波炮擊來了，這回落點集中在了南門城門上。
炮彈撞擊鐵皮的聲音就在他身側炸響。先是鐵皮被撕裂的悶響，然後是門軸斷裂的脆聲，最後是剩下的木門板被氣浪推出門洞後散開的連串碎響。
木門碎成幾片散在門洞裡，最大的一片歪靠在門框上掛著，露出後面黑洞洞的門洞和堆在門口的沙袋。
那些沙袋原本是震山虎讓人堆在城門後面防止撞門用的，此刻被炮彈掀翻了大半，細沙從袋口淌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跟碎木片和鐵屑混在一起。
震山虎攥著刀柄蹲在那裡沒動，但攥刀的手在抖。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不對。以前那些官軍沒有這麼打的，以前那些官軍的炮也沒有這麼準的。
他在遼東邊境打過仗也截過官軍的糧道，見過明軍火炮的準頭，三發能中一發就算厲害的。
可現在那炮彈落點一步比一步準，從城頭到城樓到城門，像是在畫一條線，畫完了就順著線往裡推。
那些昨晚跟他一起喝酒的頭目們也不知道散去了哪裡，有一個他遠遠看見在往城樓方向跑的背影，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拐進了巷子，再也沒出來過。
他蹲在碎磚堆後面等了大約幾息，確認沒有下一發炮彈落在這段城頭上，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往城道樓梯口跑。
跑的時候右腳的傷口踩在碎磚上紮了一下，他踉蹌了半步但沒停，光著腳一路往下衝，樓梯口的每一級臺階上都留下半個帶血的印子。
那些印子踩得深的地方完整，踩得淺的地方只剩一條弧線，在灰白色的粉塵裡格外刺眼。
跑到主街上的時候迎面撞上幾個從南門方向往回跑的兵。全是自己人，有人連兵器都沒拿，空著手在跑。
他一把拽住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的領子問他怎麼回事，那人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停下來喘著說：“大當家的，門開了，外面人進來了，銃打得密，我們頂不住。”
震山虎鬆開手，那人沒有繼續跑，站在他面前搓著手，手指絞在一起擰來擰去。
震山虎沒有罵他，因為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來指揮了。他轉身往縣衙方向跑，身後那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上了他。
二團衝進南門缺口的時候遇到的阻力比預想中小。
趙老三親自帶的尖刀班第一批翻過碎磚堆落進城內，落地之後三人在前兩人殿後，槍口分別指向街道正面和兩側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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