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在臨時指揮所裡閉著眼，耳朵卻沒閒著。
城外三里處那些炮位己經安安靜靜地趴了半個晚上，炮手們靠在炮架旁邊歇著，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很快就沒聲了。
步話機裡各連就位的確認聲己經報完了一輪，夜風從城外的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閉著眼，腦子裡卻還轉著昨晚趙老三帶回來的那份偵察報告，上面標著南門右側那段修補過的牆體，他還記得趙老三的原話：“顏色比旁邊深一塊，像是後來糊上去的，新舊接縫的地方應該吃不住力。”
就在陳虎蹲在城外高地後面等著天亮的時候，歸德城裡的縣衙大堂燈火通明。酒氣混著油腥味在樑柱間飄蕩，屋頂的灰塵被划拳的喊聲震得簌簌往下落。
震山虎坐在正中間那把從知縣那兒搶來的太師椅上，左腳踩在椅面上，右腿搭著扶手，手裡端著一碗酒，碗沿上沾著油花。
“又來一個送死的。”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酒氣往外噴。
旁邊獨眼劉一拍桌子接話：“上回那個參將帶了三千人來，還沒摸到城牆就跑了，靴子跑丟了一隻。大哥你猜那隻靴子後來怎麼著了？掛在城門口示眾掛了倆月，最後讓野狗叼走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張得老大，笑聲在堂裡來回彈。
鑽地鼠蹲在旁邊的條凳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邊吐邊接茬：“這回這個姓陳的更離譜，聽說以前是個守城的千戶，在濟南城頭蹲了幾天蹲出名聲了。朝廷一看他能打，就扔到河南來試試水。”
他頓了頓，把瓜子殼從嘴裡拽出來，“守城的出了城，就跟魚上了岸一樣，走不首路也端不穩銃，大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震山虎端著碗沒有立刻接話，眯著眼把碗沿的酒沫子吹開，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你們說得都不錯。但我跟你們想的不太一樣——我倒希望他比前頭那幾個強一點。”
獨眼劉一愣，說大哥你這話啥意思。
震山虎把酒碗擱在膝蓋上，嘴角掛著那種看透了一切的笑：“前頭那些廢物跑得太快了，我還沒過癮呢他就沒了。這個姓陳的要是能多撐兩天，讓弟兄們活動活動筋骨，也算沒白來一趟。”
堂裡又鬨笑起來。有人拍桌子喊“大哥說得對”，有人端著碗站起來敬酒，有人己經開始比劃明天的打法了。
獨眼劉說先放他圍城圍三天，等他餓得差不多了再出城抄後路。鑽地鼠說三天太長了一天半就夠了，那幫人一看攻不動自己就慌了。
震山虎聽著他們吵，沒有表態，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聽一群孩子爭論過年該放多少鞭炮。
散席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
獨眼劉和鑽地鼠勾肩搭背地往外走，邊走邊合計明天先往南門多堆點人。鑽地鼠說萬一那姓陳的從側翼繞呢？
獨眼劉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說你懂個屁，官軍攻城從來都是從正面打，你見他繞過嗎？兩人說著笑著出了院子，腳步聲在巷子裡遠了。
震山虎最後一個離開大堂，他把太師椅往前推了推，站起來的時候打了個酒嗝，看了一眼頭頂那面“明鏡高懸”的匾，嘴角扯了一下。
他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青磚地上白晃晃的，西周安靜下來了，只有遠處城頭哨兵偶爾敲一下梆子。
他站在那裡，想著明天天亮之後先上城頭看看那姓陳的佈陣，估摸著跟前幾回來的那些官軍差不多，先圍三面留一面，然後紮營造飯磨蹭半天才試探著攻一波。
他甚至想好了明天傍晚要是有空就讓人去城外喊話，罵那姓陳的幾句解解悶。
想到這兒他笑了一聲，轉身回屋躺下了，翻了個身裹緊被子，鼾聲很快就響了起來。
他沒等到第二天傍晚。
天還沒亮透，第一波炮彈就上了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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